一
滔滔黄河日夜奔流,穿越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裹挟着千年风沙,由甘肃白银市进入宁夏中卫市后,挣脱中国大江大河“自西向东”的地理惯性,以执拗的姿态,决然北上。电视纪录片《大西北》告诉我们:“黄河入宁第一弯,不是顺从的迂回,是山河相撞处,大地赋予宁夏的宿命性转折。”
黄河在宁夏悠悠走过三百九十七公里,纪录片广角镜头缓缓推至有着“宁夏北极村”之称的石嘴山惠农区。我的家就在这里,这是我出生、成长、交付大半生岁月的地方。在贺兰山青黑如墨的剪影里,依依惜别的黄河水,泛着金光,入内蒙古乌海市,赴苍茫的河套平原。“贺兰山与黄河的邂逅,从不是山水相依的温婉缠绵,而是地壳张力与河流意志的硬碰硬碰撞,造就了西北大地最决绝的地理转身。”纪录片解说词厚重铿锵。
二
在影像与现实的交织中,在个人与时代深度绑定的轨迹里,我寻觅着石嘴山深藏于山河褶皱里的时光密码。
上世纪六十年代,“三线建设”的历史脉搏激昂而亢奋,西行的卡车在沙砾上颠簸,荒原上的“干打垒”错落分布,黄河边背负行囊的拓荒者步履匆匆。我的父亲,一个淳朴的甘肃农家后生,啃着祖母烙的麦饼,离开兰州阿甘镇煤矿,向西,再向北,绿色越来越稀缺,天地越来越苍黄,“只有黄河奔涌不息,只有贺兰山沉默伫立,唯有拓荒者的脚步,打破了荒原千年的寂静。”
父辈们住的“干打垒”土屋,夏天闷如蒸笼,汗水浸透衣衫从未干过;冬天冷似冰窖,被褥上的寒霜要靠体温慢慢融化。地层深处,昏暗的巷道中,一盏盏矿灯连成流动的星河,一束束微光,劈开亘古幽暗,照亮了脚下的煤层,照亮了石嘴山从荒原到煤城的蜕变之路。
纪录片中,“能源脉动”一集的宁夏段落,完整复刻了作为石嘴山矿务局第一批采煤工人的父亲,以及他的工友们的青春岁月。在“革命加拼命”的铿锵口号声中,一张张挂满煤尘与汗水的脸,一副副带着黝黑印记的笑容,一双双布满老茧的双手,一件件浸透煤渍的工装,与我记忆中的父亲渐渐重叠、融为一体。
三
“初来时,带着沙子味却甘甜的黄河水,是我们活下去的命脉。”这句话,从我懂事起,就听父亲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与纪录片里一位早期拓荒者沙哑的声音完美重叠:“黄河水养人,贺兰山藏宝,石嘴山的命,从来都系在这山河之间。”这条北上的河,将坚韧、开拓与守望,深深镌刻进石嘴山的每一道沟壑、每一颗砂砾,也唤醒了贺兰山下沉睡千年的“乌金”。
“宁夏的第一吨煤、第一块钢、第一度电,都诞生于石嘴山的地心深处……”历史资料显示:“上世纪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石嘴山矿工年均采煤量占宁夏总产量的七成,他们以钢钎、炸药与血肉之躯,在地下开拓出属于宁夏的工业疆土。”父亲那辈人,日复一日与坚硬的煤层博弈,汗水混着煤尘淌成黑色溪流,爆破的硝烟刺鼻浓烈,运煤矿车的撞击声在巷道中织就单调却有力的乐章。上井时,他们浑身漆黑,只看得见眼白与牙齿,唯有头上的矿灯,经阳光轻轻擦拭,重焕金属的温润光泽。
职工礼堂,是那个年代矿工们心心念念的“俱乐部”,传递着他们的浪漫与爱情。升井后搪瓷缸里的散装白酒,就着花儿、信天游、江南小调、豫剧、二人转;职工礼堂的一次偶然初见,伴着黄河边许下的朴素誓言。
四
时光如白驹过隙,“从钢钎凿煤到机组作业,石嘴山的煤炭工业,在传承中升级,在坚守中突破,成为宁夏工业现代化的生动缩影。”1982年8月的那个清晨,二十岁的我,走进石嘴山矿务局,穿上与父亲同款的工装,接过一盏沉甸甸的矿灯,续写一段与黄河并行的诗与远方。
地下几百米的巷道里,时间以交接班为刻度,空间以掌子面为疆域,煤尘、机油与远古植物的气息交织弥漫,话语被磨得简洁凝练。每个人的安全,都系于工友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声提醒。纪录片说得真切:“在地心深处,信任是比钢铁更坚固的依靠,团结是比工具更有力的武器。”不分地域、不分民族,以“工友”相称,以信任相依,以生命相托。
上下班时刻,自行车的河流,浩浩荡荡穿梭在街巷;工人文化宫的电影与舞会,点亮一个个夜晚;学校、医院、商店次第生长,蓬勃而鲜活。正如纪录片讲述的“以矿务局为核心,石嘴山形成了‘厂区即城区、工友即邻里’的独特工业社群生态,沸腾的日常背后,是一座煤城最鲜活、最蓬勃的生命力”。
夏秋之夜的黄河边,晚风拂过河面,带着湿润的水汽。小伙子们围坐在一起,眼里有光,心中有梦,喝着啤酒或老白干,揣着纯粹的憧憬与滚烫的热情,对着黄河连喊带唱,慢慢地,话题就集中到矿灯房里那个梳着长辫、爱说爱笑的姑娘。
“我们像这河里的沙子,被水冲着走,可也垒起了岸。”退休后的父亲,常坐在黄河边的石头上晒太阳,望着河水出神。这是老矿工的生命哲学。
河水依旧流淌,矿区却早已物是人非。曾创造无数“宁夏第一”、承载着几代人记忆的石嘴山矿务局,因煤炭资源枯竭走完了光荣的历程。最后一列运煤火车缓缓驶离,主井塔的天轮停止了转动,高大的厂房沉默如衰老的巨人,锈蚀的管道蜿蜒如凝固的河流,震耳欲聋的寂静,笼罩了曾经人声鼎沸、机器轰鸣的厂区,唯有红砖墙上“工业学大庆”的标语依稀可辨。
五
贺兰山,“宁夏的父亲山,石嘴山的命脉山”。纪录片黑白影像里的一道道矿坑,还原了上世纪六十年代山体因采矿而斑驳的疮痍,“每一道沟壑,都是煤城诞生的阵痛”;又以鲜活彩色镜头展现如今植被复苏的绿意盎然。
“从向山要矿到护山守绿,从粗放发展到生态优先,宁夏完成了一场深刻的生态觉醒,而石嘴山,正是这场觉醒中最具代表性、最具说服力的样本。”纪录片意蕴悠远的讲述,让“资源型城市的涅槃”的主题,得以深刻诠释。
宁东能源基地“煤变油”技术突破,“宁电入湘”特高压工程落地,大漠里风电叶片转得正欢,戈壁上新材料产业园生机勃勃,老工业遗址华丽转身文化公园……生动注释着“石嘴山以‘工业遗产活化+生态产业升级’为双轮驱动,褪去‘煤城’的旧标签,重构城市肌理与产业格局,让厚重的工业记忆在绿水青山中得以延续与升华。”一双双忧心忡忡的眼睛,如拨云见日;谈及过往辉煌时漫上心头的落寞,豁然开朗。
“资源型城市的落幕,不是失败的退场,而是文明迭代的崭新序章。”石嘴山的转型,不是对过去的否定,而是对未来的担当,是《大西北》所书写的“中国式现代化宁夏篇章”中最具张力、最有亮色的一笔。
六
黄河滋养着世间万物,地下“乌金”点亮了万家灯火,也见证了父辈们在“于荒芜中扎根,于坚守中奉献”的豪迈中,在将青春燃成地火,把乡愁熬成日常的心路上,如何生发、积聚、壮大、激扬、澎湃着“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宁夏精神,“五湖四海、自强不息”的石嘴山精神,并深深融入这片土地的魂魄和血脉。
父亲已长眠在贺兰山脚下,那里视野开阔,能望见他心仪的黄河,能俯瞰他挂记的城市。他的那盏旧矿灯,虽不再照亮井下的煤层,却一直温暖着我的记忆,照亮着我的行程。于我而言,四季轮回间,心中的矿灯、矿井、黄河拐弯,才是最牵肠挂肚、最动人心魄的画面。
回望过往,眺望未来,我的目光聚焦于一滴汗、一盏灯、一捧河水、一块熠熠生辉的乌金。我无数次站在石嘴山黄河大桥的正中,一脚在宁夏,一脚在内蒙,也在西北,又在华北,对着桥下的黄河水,在心里高喊:是我,石嘴山一个老矿工的儿子!
“黄河奔涌不息,宁夏的故事也从未落幕。拐弯是为了更好地奔赴,告别是为了更郑重地出发。”两代人的故事与记忆,终将融入贺兰山的野风、汇入黄河水的奔涌,成为坚韧滚烫、永不褪色的韵脚。感谢《大西北》的浸染,鲜活、生动、绚丽地展现了宁夏与石嘴山的过往、当下与未来,召唤着我,情不自禁地写下这篇文字。
作者简介:赵金勇,宁夏作家协会会员,宁夏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石嘴山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编辑:贾雨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