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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凤章散文:山民的职守与文化人的担当

   刊发时间:2018-04-12   作者:杨森翔

侯凤章的散文创作虽然开始于他的学生时代,但正式进入创作是在他走上工作岗位以后。也许是因为生活境遇的关系,他的散文对山区的人生和苦难有着特殊的情结。这可以理解为他理性的“载道”。其实,经历了“文化大革命”和新时期改革开放的历史阶段,尤其是改革开放时期中国社会经过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的历史转折,呈现了错综复杂的文化悖论现象,每个人都必须理性选择、理性面对身心裹挟其中的诸多人生问题。侯凤章作为生于斯、长于斯的山区职业教育工作者,既要无可规避地以“山民”和“人类灵魂工程师”的身份去完成职守,又要兼及知识精英的人文立场和文化担当,以先进的文化引领社会、引领大众。这种多重甚至自悖的社会角色及其自我调整,就产生了他散文的“载道”意识。他选择了散文,因为他觉得唯有散文,才可以更直接更自由地作为他应对人生的思想表达与生命表现,才可以让自己在不懈的人生追问中再认识、再发现。

阅读侯凤章,我以为最佳选择可以从《心中的光盘》切入。这篇先收入《火热的羡慕》、后又收入《闲心感悟》的作品,不但同时表现了作者对生命和生活的深切感悟,也是了解作者全部散文写作立场与身份认定的一把钥匙。作品里,他一如既往地坚持他的低调人生态度,非常平凡地感叹着“光阴似箭,人生如梦”,感叹着“在这快速流淌的岁月中,你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这些事都因你而生,缠绕着你起伏升沉,但它很快都随风飘散了,飘散得无影无踪……”然而,作者的这种感叹并非只是“消极的呼喊”,他接着直接追问:“天地留下这些事件的影子了吗?” “文本留下这些事件的影子了吗?”没有。那么,怎么办呢?他的回答是:“我们的身影就在我们的心中。”

显然,侯凤章在《心中的光盘》中想要告诉人们的一个道理是:个人是渺小的,但你无须悲观和自弃;人在做,天在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这是一个非常朴素的大道理。但, 许多人却为这个大道至简的道理恐惑和焦虑。当侯凤章把这种困惑和焦虑上升到哲思,便铸成了理胜于辞的正能量。侯凤章相信,文学是长明的火炬,能照亮人类的昏冥。这也正是他选择散文表情达意的一个理由。新时期以降的散文创作,虽然出现了一大批不容忽视的佳作名篇,但很多或写人物琐事,或叙山川景物,或记历史事件,或说社会见闻等等,多流于泛泛记述和议论,缺盐缺钙,欠缺的是思想的深刻性。侯凤章的散文之所以能超越这类作品,达到自己的思想深度,靠的不是别的,正是其散文中哲理的颖悟与演绎。这个朴素、平凡的真理,在《扔向大海的石头》等篇章中一再地得到表现。在《扔向大海的石头》中,作者从人们在海边徜徉,随意地捡起石子扔向大海—— “大海接纳了它,却是毫无反应地接纳”,这样一个司空见惯的动作和现象,悟到“人生中,悲哀无处不在”,并产生联想和演绎。

“我确实在生活的大海边捡石头,又向生活的大海扔石头。石头者,文章也……自然的海底有许多石头,生活的海底也有许多石头。别人扔向大海的石头,是精卫填海的石头,我扔向大海的石头是无用无趣的石头。”“但是我仍然想捡石头、扔石头,不过我不是在大自然广袤的土地上捡石头,而是在自己的心田上捡石头。”

生活会造成平庸,但我们可以主动寻找一些变数与挑战,从而突破平庸的羁绊,“在自己的心田上捡石头”,这就是作者颖悟到的哲理。

同样,在《诗意的徜徉》中,“心是你最安妥的田园。在心中的徜徉那是最有诗意的徜徉”的哲思,是来自“世俗的杂念摒弃之后,心的天地就会无边无际”的感悟;在《生命咏叹调》中,作者由生的“偶然”与死的“必然”,感悟到“‘偶然’是多么伟大的奇迹啊”,并呼吁:“偶然是个哲学命题,我们不能把偶然理解得那么庸俗”;在《网眼》中,由作者个人的一段经历和现实体验,作者先是把纵横交错的山梁与沟壑比喻为“网眼”,但最后他终于明白:“网眼其实无处不在,而且每一个网眼都正在生长着一个奇怪的故事”。在《废墟遐思》《回望荒凉》以及其他几组对生活、历史、故人的感悟篇章中,作者对人生、历史、现实与理想……进行了哲理思考。这些哲思,都是侯凤章面对中国“后现代社会”文化悖论所产生的眩惑和眩惑后的理性思索,追问的内涵和外延都源于人的生存困境的忧戚体验。这些哲理性的颖悟,既是侯凤章个人的体验,而在某种意义上,它又是涵盖着当代人精神的一种群体感觉。

代言、言志与 担当,既有同的一面,又有异的一面。侯凤章的散文把这几者有机地统一在一起,使其成为一枚铜钱的两面,相辅相成、互依互补。这就形成了他的“载道”。

侯凤章的身份是“山民”,所以,他的代言对象主要是山区和世世代代生活在那里的民众。很显然,本书“感悟家乡”“感悟亲人”辑中的所有篇章都是他为家乡和家乡人民代言的作品。只要你打开书本,辑中那深沉的爱意和衷情的倾吐,扑面可感,对家乡、对亲人的情和爱充盈在每章每篇的字里行间。

但是,作为知识精英中的一份子,他还有一种言志和担当,那就是以知识份子的良心,评判社会和人生,鞭笞黑暗,讴歌光明,抒发士人的家国情怀和忧患意识。这就要求作者在自己的文章中,既有小我,又要力求跳出小我,获得大我的人类意识,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以一己的倾吐,表现出人类共同的情感与思考。这其实也就是侯凤章的文章哲学。读侯凤章的散文,你会感到他是一位激情燃烧、渴望把一腔热血全部倒尽给你的诗人。他的文章,触动、感兴于诸多文化悖论乱象,付诸纸笔写意陈情,写的都是他不能自已的家国情怀和忧患意识。侯凤章的思考与追问涉及方方面面。仅就“世道人心”而言,就让他念念耿耿。于是,这就形成了他散文中反复言说的“感悟史事”“感悟生活”“感悟学人”“感悟史书”“感悟佳作”……的母题。这也就是他写下那么多感悟的心理动因。

侯凤章言志散文的最大特点,就是“寓言志于叙事、记人、写景”,用作者的话说就是“语在此而意在彼”,曲尽其妙地表达作者的心意。他的这一类散文,不仅包括在《闲心感悟》中,其实也包括在此前出版的《火热的羡慕》《山高水长》中。这些叙写真我的作品,把一个多重社会角色的自我,透明地描画在读者面前:或者是求知若渴的山区少年,或者是命运多舛、与疾病抗争的杂病患者,或者是一校之长的“人类灵魂工程师”,或者是父母所疼爱并寄于希望的儿子,或者是思念爱恋孙子的爷爷……如从人格表现的视角,对侯凤章描画自己的作品进行分析,就会理解其精神境界的真实和透明——在退避浮躁喧嚣的白天之后,回到夜的静处守着表里如一的自我人格:既是对社会丑恶现象疾恶如雠、直白言志、予以批评的精神界战士,又是慈眉善目、孝长爱幼的传统山人。

除了直接抒写自我的散文外,在为那些历代英贤、知识精英和老一辈学者专家“树碑立传”的篇章里,也真真切切地表现了他对所向往的崇高人格精神的寻觅。在这一类人物散文中,侯凤章与他们的人格进行对话,在“人心”与“文心”交流的定势上,获得了他更为个性化的言说空间。从一片纯明”的南宋抗元志士李芾,到秉笔直书、以身殉国的民国报业巨子史量才;从貌美灵慧、才情充沛的明末叶氏一家到兰心蕙质、才学弘富的民国张氏四女;从帅哥才子郁达夫到一生充满神奇色彩的著名作家、学者、记者和杰出的爱国人士曹聚仁;从“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的林徽因到“道超青牛,论高白马”的金岳霖;从清白爱国的文化学术热点人物蒋梦麟、张爱玲到“学人中的学人”、学术丰碑陈寅恪、冯友兰;从铁骨铮铮的梁漱溟到刚强率直、宁折不屈的熊十力等等,侯凤章倾注了一腔激情,把他们当作民族精英、人格大师来进行精神素描与特写。

“文化老人一个一个地逝去了,中国文化进入了大变革的当代,在中国当代文化中寻找中国近现代文化的影子,只能阅读这些文化老人的遗著,从中触摸他们的精神脉搏,达到大彻大悟是不可能的,但能塑造人的精神品格是毋庸置疑的”(《铁骨铮铮梁漱溟》)。

虽然有点苍凉,但文化的力量坚不可摧。作者用自己的激情在塑造这些民族精英、人格大师的“精神品格”的同时,也使自己的精神品格得到了塑造和升华!

侯凤章在文本上自觉地追求诗意,这在他的散文中表现的非常明显。但他追求的诗意不是华丽辞藻的堆砌,也不是让人读不懂的晦涩。在《文章千古事》中,他借“万寿哥”的口说:“写文章不能堆砌辞藻”。并从读“万寿哥”的文章中进一步理解了“写文章不能堆砌辞藻”的含义。

在《朦胧的美丽》中,作者借肯定“志远的散文”中“蕴含着浓郁的诗意”,但这种诗意并不“絪氲缥缈,含义朦胧,让人不能懂,不可理解,而是清新明快,豁然畅朗”,表明了他反对佶屈聱牙、晦涩难懂的文学立场。

什么样的作品才能让人喜欢读,即“读起来觉得美,令人精神上得到新鲜的愉快”呢?侯凤章的回答是:“能把读者带入一种境界,这种境界,攫取人心,感染人情,陶冶人的灵魂。我们再把它往小说一点吧,即这种境界能让人感到五脏六腑都像清风涮了一下,十分熨帖。这就是诗意,就是含而不露,味之无穷的诗意。”这就是说,诗意的要素是境界。

侯凤章的散文是很有境界的。他散文的境界就表现在充沛的激情、深刻的思想内涵和娴熟的表达技巧等方面。

关于激情和思想,已如前文所述,不再多言,只强调两点:一,激情既是一种生活状况与情感体验,又是一种创作冲动和文本主宰;二,思想不应是孤立和外露的简单说教,而应该是“寓论断于叙事”、隐藏在文章字里行间的带有一点神秘性的言外之意和弦外之音。

我们重点说说他营造境界时娴熟的表达技巧。写文章需要技巧,这是毋庸置疑的。所谓大巧若拙、最高的技巧是无技巧,其主旨不是否定技巧,而是对技巧的至高要求。侯凤章的表达技巧,首先是缜密精巧的构思。侯凤章的散文,结构精巧,布局合理,善于从叙述中将读者缓缓带入作者设计好的意境,行文缜密而严谨,精炼而流畅,活泼而巧妙。这是他作品散发诗意的一个特征。散文《火热的羡慕》就是这样的一个例子:

布局上面,开门见山——“当病魔摧垮了我的身体,羡慕就像火一样烧红了我的眼睛”。这样简明、畅朗的开头,只用短短的一句,就清清楚楚地交代了“什么时候”“怎么样”两个读者最关切的问题,从而引起读者进一步阅读的兴趣。

结构上面,曲径通幽——在首句回答了“什么时候”“怎么样”之后,读者当会急切地想知道“为什么”。但是,作者并没有匆匆忙忙地予以解释和回答,而是笔锋一转,由空间转入时间,沿时间的河流,溯源而上,以三个排比段落连写了此前他人生道路上三个不同时段的不同的“羡慕”:“幼年时……”“上大学……”“工作后……”

每一段里,既有叙事、描写,又有抒情和议论,表现的是不同的时段不同的羡慕给他不同的动力。在这三个段落之后,作者又用了一个抒情句“羡慕啊,我时常觉得自己卑微,卑微的赶不上别人”和一小段“羡慕让我不停地奋斗”的议论,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从侧面渲染他的羡慕,其作用在于逗起读者想急切了解“当病魔摧垮了我的身体”后,“我”“火热的羡慕”究竟是什么的强烈愿望,为正面描写病后“火热的羡慕”做好了情绪上的充分准备。然后,作家调转生花妙笔,又从时间转向空间,移步换景,引出——“我不能忘记排球场上的刺激”;之后,又是一个过渡句和过渡段:“小鸟从我的窗前飞过”“我拄着双拐来到校园”引出——“透过窗玻璃,我看见老师的神采……我自知生命的潮水已在消退,但羡慕的壮心仍十分强烈,我羡慕老师的职业,羡慕正在讲台上神采飞扬讲课的老师,我羡慕学生对他们的夸赞,羡慕家长对他们的嘉许,人生的踌躇满志,不过于此。”

这一大段描写、叙事、抒情和议论,是作者被“病魔摧垮了身体”后,“火热的羡慕”的又一次升腾和飞跃。而接下来的过渡句和过渡段,以及所引出的“惊心动魄的一幕”,不仅呼应了前面“小鸟”的情境设置,而且使作者“火热的羡慕”达到高潮;也使读者的阅读达到至境——“小鸟仍在鸣叫,鸣叫出大自然赋予他们的自由……我又看到了惊心动魄的一幕……那一天一位老师搬家,他楼上楼下地跑,沉重的家具,被他轻松地从楼上搬下,装在车上,他的妻子娇矜地抱着零碎的东西,不时地递毛巾让他擦汗。”

读到这里,我们在为这惊心动魄的场面感动的同时,不得不佩服作者的匠心独运,独具慧笔,缜密构思,精心布置,引人入胜。

其次是文眼的设置。在《火热的羡慕》里,“我也羡慕别人,但我想,别人也会羡慕我的”。就是本文的文眼。这个文眼,在前面的表述中若隐若现、非常含蓄,一直到最后才引人入境。是的,“羡慕”是人的本能之一。但人之所以为人,不但会和能羡慕别人,而且也应该能和会被别人所羡慕,这样,他才是一个完全的人,因而也才是一个幸福的人。

第三是空灵而质朴的语言与行云流水般的表达。语言和修辞是表情达意最主要的手段。作者说过:“再好的诗意也要用语言来表达。”那么,什么样的语言才是好的语言呢?作者在《文章千古事》中说:“情境的美妙是诗意的升华,它靠的是空灵而质朴的语言描绘,靠的是行云流水般平缓轻松的表达。” 在散文中,语言既是意符,又是音符。散文的语言,不光要精确达意,更要与全篇意境谐调,意蕴一致,巧妙地绘形传神,还要注意音节的精美。作者特别善于运用铺排、比喻、形容和对比等修辞手法。单讲对比,在《火热的羡慕》中,既有时间的对比,也有空间的对比;既有人与人的对比,也有人与动物的对比;既有质量的对比,也有速度的对比,还有情绪、心理的对比。之所以如此,是形象思维的必须。当然,他的表达手法还有很多,比如善于调节文章的节奏,就是他的特长。他调节文章节奏的主要方法就是在适当的时候和地方,使用过渡句和过渡段。

第四是对古典诗词名句,对中外名人名言名句的大量而合理的引用。在这一方面,作者显得很随意,随意得左右逢源、信手拈来、恰如其分。这不但增加了作品语言的儒雅气质与文化信息的储纳,而且也显示了作者的学养气质与内在的艺术个性。而这一方面的求索,正表现了他掌控语言的能力和做派。

一言以蔽之,侯凤章找到了很适合表达他自己作品风格的技巧与方式。他说过:“那么就请你练硬自己的笔头吧。硬,不是深度的刻画,而是轻轻的涂抹。所谓‘轻’,并不是轻飘、轻浮,而是举重若轻的硬功夫。”所以深度的刻画是直白,轻轻的涂抹是含蓄。直白是公文,含蓄是韵文。因而要写好文学作品,必须多读唐诗宋词,从中体味“惊人”之句凝练、含蓄、质朴、畅达之韵致,以提高自己修炼语言创设意境的能力和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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