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琐记李进祥

   刊发时间:2018-04-12   作者:石舒清

还没见李进祥时,先看了他的长篇小说《孤独成双》。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我从这部长篇看出李进祥是一个有自己独特手段的写作者。他写出了另一个面貌、另一种气息的西海固和回族。那是我第一次看李进祥的小说,看到深夜兴味不减。看这小说算来也有六七年了,如今想来,那种阅读的印象似还缭绕心头,就像我在我出生之前的故土上独自游荡了一轮那样。

李进祥小说里呈现的场景、散发的气息,使我感到极熟悉又很陌生。我想熟悉的应该是我们所共同面对的生活,陌生的应该是这个作者不同于我及我所习见的那种表达。同样的生活,不同的表达。这是初读李进祥的小说时,给我的很深印象,说是一个启发也未尝不可。我想,凭这一部小说我可以记住这个写作者了。

但是我好像跟人说过,《孤独成双》是半部成功之作。这既说出了我的肯定,更表露了我的遗憾。要是善始善终,这会是一部什么样的作品?当然这也只是当时的阅读印象。人的阅读趣味和感受是会逐日变化的,而且后来也听不到李进祥自己就这部长篇多说什么。但我确实是因这部作品记住了这个作家。即使只有这半部成功之作,李进祥也会是我心里一个很有分量、不容忽视的写作者。

除此之外,他后来又接连写出了那么多有相当影响的短篇。

就现在的写作结果看,李进祥大体上和我一样,也是以写短篇小说为主。因为都是宁夏“土著”,都是回族,又年龄相近,我也习惯于就我们之间的写作做一对比。我好像总是有意无意地写一些前尘旧事。好像乐于沉湎于既往而无视现在。这其实也是一种拈轻避重。比较来说,李进祥的短篇小说中,相当多的篇幅都是不闪不躲、直写当下,像《狗村长》《屠户》《遍地毒蝎》《宰牛》《换水》等均是。

就像可以从李进祥的小说题目中看出某种端倪一样,李进祥的相当一部分小说,给人一种警告和棒喝的意思。好像他是那个能看出别人疾病的扁鹊,因而要一次次走上前来加以提醒,好像他看到一个迷路者正走上歧途而不自知,于是忍不住拦在前面,棒喝一声。有时候为了表达他这样的关切和隐忧,甚至不惜突出要旨,以辞害意。

我觉得在某些特殊的阶段,在某些紧要的关头,有这样的写作者,这样的写作路径,不只应该获得理解,还应博得足够的响应和支持。如果把小说比作医病之药的话,那么李进祥的小说就是一味猛药,专用在那些重症患者身上。

像身受猛药会极感不适一样,读李进祥的小说,其实也不是一种愉快的经历。他的小说里,有浓烈的创伤味,有浓重的杀伐气,像在一个逼仄的空间里短兵相接,像一个被延长了的手术那样给人一种绝望和新生交混在一起的感觉。记得读他的《屠户》,到结尾时,真好像是闻到了一股令人心身都强烈不适的血腥味。由此而来的相反的力量总会促使我们做出一些反省和有益的事吧。作者的用心也正在这里。就是要逼你歧路回首,另寻生途。

读这样的小说不愉快,写这样的小说,无疑也是苦差事。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总不如写这样的文字有益身心。日本作家村上春树说,写作,大体说来并非健康的职业,很需要一个更加强健的身心,因此该作家自写作伊始就开始练习长跑,参加各式各样的马拉松赛,这对于写作者而言,是一个很好的告诫吧。幸好李进祥的身体看起来还不错,这也是他能创作这样的小说的一个重要的保证吧。

多次听李进祥讲过,他很喜欢读《聊斋志异》。一本《聊斋》被他翻弄得不像个样子了。真可谓渊源由自。老实讲,李进祥的不少小说里,都是有些鬼气和戾气的。然而深究其因,发现如此深重的鬼气和戾气,与其说是从《聊斋》中来,倒不如说更多来自我们的实际生活。李进祥的小说很有些以毒攻毒的意思。除尽毒气,滋生和气。这也许是他小说的一个根本愿望。当然作为小说,其中的意绪要比这单一的意思丰杂许多。

生活中的李进祥却完全是一个温厚谦逊的人。有冷幽默的能力,讲什么都能讲出一种特别的滋味来。自己不动声色,听者兴味盎然。这是我最为钦羡和佩服的能力了。我即使两三分钟的一个发言,也需要着力准备一番,而且还得弄一个稿子在手里,时时以备不测。李进祥能做事,不好名。做事时踏踏实实,尽己所能,论功行赏时不声不张,守默处边。能够如此,一来出自本性,二来也是因为作为一个写作者,有自己所看重所喜欢的追求吧。他的能于做事,说来也帮了我一个大忙。某年,法国汉学家安波兰女士要来宁夏,因安女士译过我和进祥的小说,人家要来,我们肯定要力表欢迎的,但我却深以为忧,不知来了怎么招待。我在这方面总是逊着一筹的。

安教授若是忽然取消了行程,该多么好啊——连这样不可告人的算盘都打出来了。

当然安波兰教授如期而至。我们招待得还好,宾主皆欢。老实说,全仰仗了李进祥,作陪几日,事无巨细,他都安排得妥帖而适意。看到安教授凡事都认定了似的径奔李进祥而去,我得闲一边窃喜不已:能者多劳啊。又想,要是与人合出书,不出则已,出则最好和李进祥这样的人绑捆在一起。

而李进祥除了在写作中闹腾那么几下,在实际生活中,他好像倒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虽然在正式场合也能不温不火,侃侃而谈,但平时他的话并不多。更多的时候,他习惯于充满善意地看着你,深具意味地向你笑笑。

记得一次单位开什么联欢会,几个人扮作丑角上台,李进祥扮作一个腿脚不甚利索的老大爷,吭吭咳嗽着上台来。然而看他的态度,他就是上来助兴的,是甘愿做一个配角的。配角也会给人留下格外深刻的印象。李进祥拖拉着一条腿,在台上欣赏着同伴表演的样子,予我的感慨是很多的。

另有一次,一个文友说她的房子卖给了一个熟人,一个和我们一样写小说的,让我猜其人是谁。我屡猜不准,使她火起,于是报出答案来,就是你们单位的你也猜不到吗?我还是没有猜准。原来就是李进祥。李进祥之不引人注目者至此。

我就想,一个写小说的,在他的小说里大张旗鼓,摧枯拉朽,在实际生活里处常守分,不龇牙咧嘴,不摇头摆尾,没有比这样的写手更得我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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