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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蛇 吻(张学东)

   刊发时间:2018-05-25   作者:张学东

受了伤害的爱情常常以憎恨的形式表现出来——米兰·昆德拉

要去的那个河湾水库,始建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恰是战天斗地的火红年月,人心齐泰山移嘛,那时候好像就是这么任性,所以,拦河大坝至今还岿然屹立在那片几乎被急流和险滩所掩藏起来的河湾深处,放眼望去,仿佛长长一排青铜器时代的巨鼎那般齐整巍峨。我们来此纯粹是心血来潮,不过这边风光还算秀丽,水库三面环着山峦,盛夏里林木葱郁,小燕鸥和野鸭子时常出没,水里的鲫鱼草鱼鲢鱼也按捺不住性子,老往上窜跃蹦跳。我们几个人开了辆越野车,拉着装备齐全的钓具阳伞,还有烧烤的家什和整箱整件的啤酒就来了。大伙丑话在先,谁也不准带老婆孩子,而且,一上车都得关闭各自的手机,难得这样安安生生过个舒心假期嘛。男人一旦混到了四十浪荡岁,就开始莫名地怀起旧了,不会轻易把私人时光奉献给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多半会选择跟发小或要好的老同学聚那么一下,好处是彼此心照不宣,不必瞻前顾后,荤素玩笑都开得起。

哪知赵剑偏偏又来迟了,害得我们至少在路边多等了半个来钟头,他才双手捧着个比八个月的孕妇还大的腹迟迟露了面,再一瞧,在他肥硕的胯骨边上竟橡皮糖似的粘着个漂亮妞。那妞走路时总把胸一挺一挺的,好像是来给什么丰胸产品做户外推广的,两人就这么腻了吧唧地一前一后挤进车来,车厢里顿时被狗日的香水味灌得满满当当,叫人浑身不自在。那妞乍看长得还成,可瞧久了总觉得她脸一边大一边小,尤其两只爱弄风情的蜜桃眼,离鼻梁也忒远了点儿,好像一不留神,眼珠子就会从她眼角两边滑溜出去。

周枪这时便老大的不痛快,冲车窗撇着紫黑的嘴唇说,老磨磨蹭蹭的,数你自由散漫,早知道你会来这手,我们俩也一人搞一个。没等赵剑开口,那个一脸大一脸小的妞就嗔笑着接茬道,哥不会是嫌人家碍事吧,你们三个大男人在一起多没劲,过会儿你们就知道本姑娘的好处了。此话一出口,连周枪也惊住了,现在的小年轻就是这么口无遮拦,他嗫嚅半晌才打哈哈说,姑娘莫多心,哪里是说你,他这人不刺打两句老没长进。赵剑听了,马上在的周枪的后脖子那里狠狠地抓捏了一把,人家美女说得多在理,今天要没她咱们一准玩不起来,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说着,便扭过头旁若无人地冲身边的妞又挤眉又弄眼的,那女人也努着红得要燃烧起来的嘴唇,娇滴滴的地问他,我口红是不是涂得太浓了点,赵剑就恬着肉脸小声嗡嗡,说他只要动动嘴皮子,就可以帮她擦得干干净净,对方佯装恼羞,翘着兰花指骂了句,讨什么厌。说实话,这俩人熟络的程度叫我们心里都有些痒痒的不忿。车上平白地多出了一个女人,好多话题就拉扯不开,我呢只顾开车,周枪像空乘那样最后一次督促我们关闭手机后,就百无聊赖地坐副驾位置上半眯缝着眼睛,也许他真的不太喜欢那个妞,有时男人们的聚会最好不要有女人掺乎进来。

那天上午,河湾水库碧波无痕,远远望去犹如镶嵌在山峦之间的一块巨大而闪亮的翡翠玉坠。老天爷格外开恩,寡蓝寡蓝的晴空几乎剔透无垠,一下车几个人只顾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这样清洁舒爽的空气如今在城里可真是久违了的,我们成天自以为是地开着车呼啸往来,也许只有可怜的肺知道我们多么地自欺又欺人。周枪似乎已经忘了刚才车上的些许不快,冲着山谷干嚎了几嗓子,还噢噢地学狼叫,那古怪的回音就莽撞地振荡开来,连水面都被震得颤微微的了。他说自己就是嘎巴一下死在这里也值了。赵剑忙打趣道,幸亏我还你在临终前招来了这么如花似玉的美眉,老兄你真若倒在鲜花下,也算是风流快活了。那妞就拿那双分得格外开的大眼睛白愣他俩,呸呸呸,都是乌鸦嘴,死呀活呀的,多不吉利!于是,几个人边谈笑打诨,边在水库边的树林里挑了片相对平整的草地,忙乎着搭帐篷、挂吊床,又支起了烧烤炉架,万事具备了,只等水库里的鱼儿咬钩,便可以美餐一顿了。

钓鱼这事周枪最拿手,他能坐得住,一顶白色耐克太阳帽,一副雷朋蛤蟆镜,外加一盒香烟,一整天都稳如泰山不带挪一下屁股的;赵剑可不行,天生多情花哨,一有风吹草动自己先咋呼起来,鱼早被他唬跑了,所以,钓鱼的重任每次都由周枪一肩挑的。周枪扛起鱼竿临走时又对赵剑说,喂,你别光顾着拈花惹草了,也到林子里拾些柴火待会儿用。赵剑很不服气地撇着嘴,说他今天只做护花使者,砍柴烧火的事还是另请高明吧。我知道这家伙满肚子花花肠子,带了小妞来哪还有心思干这干那,索性让他俩留下照看营地好了,自己到旁边的林子里捡干树枝去。

这里干树枝自然是现成的,不一会儿工夫就捡了一大捆,我抱着它们往回走的时候,老远瞧见了立在水边的那只黑影,久久的,一动不动,起初我以为那就是正在钓鱼的周枪,他似乎是这寂静天地间的唯一的活物。但当我走回营地的时候,发现周枪正在汽车后备厢里翻找什么,我急忙扔下柴火过去询问。真他妈倒霉,早上出门太急,咋就忘了买诱饵!我瞧他闷闷不乐地样子。看车上有没有铁锹之类的工具,我得去挖些蚯蚓。周枪属于那种做事比较有谱的人,任何情况下他都会有自己的主意。我们念大学那会儿,几个人就在同一间宿舍厮磨了四年,那时大家的家庭条件都不大好,每月饭菜票基本不够吃。好在宿舍楼的外墙下面就是大片大片的农田,从夏到秋总会有庄稼长在那里,等着我们这群饿死鬼,蚕豆、黄瓜、玉米、大豆、萝卜、土豆还有白菜和雪里蕻,这些东西都是我们的最爱。晚上饿得睡不着的时候,但凡能有一样两样,我们就会想方设法吃得稀里哗啦。那时,周枪总是身先士卒,常带着我们去翻校园那道挂了两道铁丝网的高墙,再摸黑到外面的地里去搞些吃的,像玉米大豆这些玩意真没少弄,回来后就用电热杯煮着吃。那时宿舍已经熄了灯,电热杯在黑暗中咕嘟咕嘟响着,几只眼珠子诡秘地盯着那一柱不断升腾的热气,光闻闻那种味道哈喇子就会流出一尺来长。别看如今赵剑大腹便便人模狗样,那阵子他就是个饿死鬼转世,成天价跟在周枪屁股后面,小跟班似的惟命是从,因为他肚子大吃得最多,把周枪哄高兴了,往往会多分给他几口。

以前车上确实备有一把工兵式短柄铁锹,那是我特意在一家户外装备店置办的,以防不时之需,可啥时间丢哪去了却不得而知。周枪皱着眉头说真叫寸,你想用它就没影了。不过,活人不会叫尿憋死,他总算是在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大号的改锥,就它了。我自告奋勇跟他一块去挖蚯蚓,他似乎合计了一下,下意识地扭过头朝我们搭起的帐篷方向扫了一眼,喉咙咕咚响了一声,像是在极力吞咽什么。就在这时,那个穿戴比花蝴蝶还艳的妞儿已翩然而至,她大概是想吓唬吓唬我俩的,果然,先哇地在我们背后大叫了一声。可她的声音实在有些嗲,两个男人当然纹丝不动。你俩鬼鬼祟祟的,一定没干好事吧,还不从实招来!周枪玩杂耍般晃动着手里的改锥,他那张古板的脸被长长的帽檐和蛤蟆镜片遮得阴黑阴黑毫无表情,他开始上下打量着这个有几分调皮的小女人。嘘——他故作神秘地把改锥尖竖在自己黑而厚的嘴唇之间,真想知道的话就跟我走,你敢不敢啊?很明显,他的口气带着某种挑衅和不屑的味道。哼,你又不是老虎,能吃了我呀,走就走!对方咬了咬鲜红欲滴的下嘴唇,一副好斗且满不在乎的模样。我觉得周枪从人家一上车就阴阳怪气的,这阵恐怕不仅仅是心血来潮,他这个人有时直爽得叫人难堪,有时又有点让对方摸不着头脑。不过,既然这妞乐意跟他去挖蚯蚓,我也就懒得同去了,其实,这样挺好,我倒是希望这妞能跟周枪搞好关系,毕竟大家一块出来玩的,老那么互相呛呛着总不是个事。再说了,我也想趁这个空档提桶水来好好擦擦车,来的路上那些小咬和蜻蜓拼命往前挡玻璃上撞,昆虫的尸体密密麻麻粘了一层,还有那种或绿或黄的粘液,看着就叫人恶心,好歹得清理一下。

赵剑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才从帐篷里懒懒散散地抻出肉囊囊的大脑袋,他问我,张戈你看见那妞没有?这丫头骗子说是去方便一下,怎么老半天也不见回来。我见他衬衫都已经扒掉了,只光着个白花花的膀子,满身赘肉下沉,实属不雅,就佯装不晓得摇摇头,你连自己的妞都守不住,还有脸问我?赵剑不以为然的撇着嘴,张戈你今天咋也跟周枪穿了一条裤子,还是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说着,就跟狗熊似的从帐篷里爬了出来,我发现他裤子前面的拉链口张着大嘴,透出底裤的一团紫红色来。

——今年是赵剑的本命年,早在春节时大伙一起聚餐,他就从头到脚挂了一身红色,就连袜子也不除外。当时,周枪还拿话戏谑他,说赵剑这家伙早晚得坏在女人身上。因为他喜欢女人是有目共睹的,每回只要出去K歌什么的,他总是第一个跳出来点小姐,他的口头禅是,身边没个妞陪着,就像是出门没穿内裤。其实,去那种地方哪个男人心里不痒痒呢,只是我们都比他更善于伪装,每次他那么一嚷嚷,我们也好借坡下驴,大伙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不过,约好今天来水库,不光是单纯地休闲一下,更重要的是,这个地方深藏着我们大学时期的一段美好回忆。多年以前,我们一班同学头一次来这里,那时还没有什么旅游概念,又都是穷学生,去外地玩不太现实,也没有什么交通工具搭乘,所以一班男生骑自行车捎着女生,几十号人闹哄哄骑了大半天车子,才找到这个难得的秘境。爬山,下水库游泳,在林中野炊,搞篝火晚会,露宿……也正是那一次,班上几对情窦初开的男女都以身相许了,这里面就包括周枪和我,当然赵剑肯定也没闲着,他若闲着狗都不吃屎了,只是这家伙不像我们那么傻,都把生米做成熟饭,到如今每天还在味同嚼蜡地往下吞咽。赵剑是永远不会吊死在一棵树上的。还记得毕业时,跟他好过的女生哭得死去活来,而他私下里却跟我们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关键时刻男人可不能心太软。当时,我们都被这小子说得一愣一愣的。

你跟这妞到底算怎么回事?我趁机多问了一句。人家有没有成年我看都是个问题。男人和女人在一起还能有啥屁事,真是明知故问!赵剑见我盯着他的那个地方,才不以为然地将拉链敷衍上了,然后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胖子伸懒腰的样子很容易叫人想到狗熊。天气不赖,不干点啥简直辜负了这好天气。他这样说话的时候,眼光正在四处踅摸。我本来想告诉他那妞跟周枪挖蚯蚓去了,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又咽了。我问他要不要一起到水库边兜一圈,看看风景,他淡淡地说免了吧,难得休一天假,还是到帐篷里美美地补上一觉才是正经。我当然能猜透他心里的真实动机,睡觉是假,干坏事才是真的。

于是,我便丢下这家伙,径直拎着那只可折叠的水桶,朝不远处的水库走去。水库里的水多半来自山洪,有时遇上旱年基本就能看见底了,今年入夏以来雨水还算稠密,所以才有眼前这浩淼的景象。水库最里面靠近山腰的地方,矗立着一块巨石,大约是很久以前由于地震从山上翻滚下来的,现在仅仅露出个头来,远远看去极像一只大石龟在水面上抬头凝望。我好不容易歪斜着身体在水边舀了大半桶水,这时我才留意到水边的那块巨石上有个人影,准确地说那人是面朝水面盘腿而坐的,跟寺里的僧侣入定了一般,半天一动不动,又恰似跟那石头融为一体。心里不由得一阵纳罕,这人真够古怪的,大老远跑这里念经打坐来了,但看背影又绝非和尚道士之流。又想,人各有志,此地难得如此清静安逸,其实,我们跋山涉水驱车而来,何尝不是图这份安闲自在。

空闲下来的时候,我是喜欢动手擦擦车的。有人说现在城里男人的体力劳动只剩下最后两件:做爱和擦车。前者不消细说,而车就是坐骑,是人的另外两条腿,每天要靠它与生活周旋打拼;更重要的是,车还是人的一张面子,既然关乎脸面,总得收拾得体面些为好。我刚把抹布投湿,还没擦完一整块车窗,猛不丁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很凄厉的尖叫声,那声音来得突兀而又迅疾,穿透力极强,我不由得停下手里的活朝四处张望。过了一会儿,那个妞就出现在我的视线当中,她像一头逃出丛林的母鹿跑得慌慌张张,两只手惊恐地举起并在胸前胡乱摆晃。她的乳房高耸而弹跳着,伴随着奔跑的激烈程度,它们好像随时会被甩出体外。还有那鲜花般绚丽的裙裾,更是飘飘扇扇,如蝴蝶展翅,这也使得她那两条白腿看上去很刺眼。正当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概又被路边的树枝什么的划到腿脚了,她再次带着哭腔尖叫起来,然后气急败坏地俯下身去抚弄自己,这种时候她的长发完全倾泄下去,黑纱一样遮没惊慌失措的身体。我朝帐篷方向扫了一眼,赵剑这小子八成是真睡着了,连刚刚那声尖叫压根也没惊扰到他。我想了想才搁下手里的湿抹布,大步朝那妞蹲着地方走去。

她八成是崴了脚。我想蹲下身帮她瞧瞧,哪知手指刚一触到她的左脚踝,她就吱啊吱啊地呻唤起来,简直像个懵懂胆怯的女学生似地趴在杂草丛中。我问她还能不能走路,她冲我摇了摇头,那表情说不出是痛苦还是难堪。我其实很想问她先前为什么要喊叫,那种歇斯底里的声音怪吓人的,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自作主张地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我想回去,她有些倔强地冲我说。我知道,可得有人背你走。她一只手扶住我的肩膀头,用另一只手不停地整理散乱的长发,洗发水的香味便隐约传来,应该是海飞丝之类的。我真想回家,你能送我吗?她突然把脸从那堆散发中凸现出来,脸色显得有些苍白,正用那双彼此分得很开的蜜桃眼盯着我。现在?可是我们还没……马上!没等我说完,她就直横横冒出这两个眼来,像是一道命令,刻不容缓的样子,她还使劲咬了咬下嘴唇,好像已打定了主意,那里的口红看上去没有刚上车时那么浓艳了,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吸附掉了。她眼里突然起了泪雾,水濛濛的,眼皮倏忽一闪,红了,大概马上就要哭。这种时候,反倒平添了她的妩媚和柔弱,叫人不由得暗生怜恤之情。我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急迫,也许是疼痛让她突然想家了吧,像她这种90后,做事总是随着自己性子来的。还是让我先背你到帐篷那边休息一下。说完,我就转过身并很主动地弯下腰去。迟疑了小片刻,那双饱满的乳房终于实实在在压住了我的后背,还有那种香艳的发腻的气息,也一股脑地包袭了我,她的双臂也柔若无骨地缠住了我的脖子。我觉得自己矮了很多,竟有些莫名地紧张,呼吸变得短促,忽然记不得有多少年没这样放肆地背过一个女人了。

他想非礼我!我刚往前走出没几步,就被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给怔住了。谁?还有谁,就是你那个狗屁朋友呗。你是说周枪,这怎么可能?杀了我我也不信,周枪根本不是这种人!就是他,他用那把破改锥挑起一条蚯蚓非让我看,我根本不敢看那玩意,简直太恶心了,他就使坏猛地一甩手,那玩意不知怎么就爬到我脖子上了,我就大声叫了起来,他嘿嘿笑着说别怕别怕,我来帮你弄掉,然后……然后他就……姑奶奶你快说,然后他就怎么了?他一下子把手伸到我领口那里,我以为他真要帮我抓走那条恶心的虫子,可他忽然用力捏住了我的……胸,还想把我摁在地上……你快住嘴,我可不想听这些!这有啥不好意思说的,你那狗屁朋友就是这么干的,他十足就是个恶棍,把我当什么人啦?!

我忽然无言以对,开始有些相信我背上女人说的话了,她没有道理跟我撒谎,还有我先头听到的那声刺耳的尖叫完全可以佐证此事,周枪这家伙一定是吃错药了,光天化日做出这种龌龊的事来,真让人替他脸红。关键还有,这妞毕竟是赵剑带来的人,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这是底线啊,他怎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这事你先别乱嚷嚷好不好,我会给你讨个公道的,记住,一定不要跟赵剑讲,那样对谁都没好处,听明白没有?我想了半天,才一本正经地跟我背上的女人说。她的胸在我背上起伏得很欢实,好像两只重锤在不停敲击我,我以为她还要继续蛮不讲理地闹下去,可她终究闭了嘴,好像很享受我的劳动。忽然,一种凉森森的东西爬到我后脖子上,我快喘不过气来了,那是她的眼泪,还是她项链上的玉坠?

事情就是如此荒诞。等我把这女人背回帐篷,赵剑竟瞪着牛样的眼珠子斜愣我,她这是咋了,你到底怎么着她啦?听听,他问的这叫什么屁话,好心全当成了驴肝肺,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解释什么,那个小姑奶奶已经装模作样地哼哟开了,好像真的是我非礼过她。我没好气地冲赵剑嚷了一句,最好问她去,我懒得搭理你!随后,我忿忿地离开帐篷朝水库边走去。我不知道那妞会不会跟赵剑和盘托出,或者添油加醋,但愿她没有那么愚蠢,否则我刚才的话纯属对牛弹琴。接着,在一处坡度稍缓的岸边,我找到了周枪,他正稳坐钓鱼台,红绿相间的小浮标直溜溜插在水中央,他嘴里叼着半拉香烟,火头一闪一灭,鼻孔冒出淡淡的烟气,尽管他鼻梁上架着副墨镜,可一样能感觉到他目光深远,一副志在必得的从容模样,这架势确实很容易让人想起一个男人如日中天的事业啦职位啦。

我心想,妈的干了那种事,还装得跟没事人似的。我刚要张嘴质问,他突然嘘了一声,说有了,便直起腰来用力扯那黝黑的鱼竿,平静的水面立刻抖晃起来,圈圈涟漪无限制地推向远方。够份量,少说在两斤以上,我得先好好遛遛它。于是,他就来来回回轻轻扯动吊线,上钩的鱼儿已清晰可见,挣扎变得毫无意义,猎者和猎物之间的对话永远是残酷的。喂,你最好去帮我折根柳条儿,待会儿好提留它。这辈子我还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逆反不想服从他,你为啥要那样?这世上女人又没死绝,你偏偏搞她!话一出口,连我自己也愣住了,二十年的同学关系,我和周枪几乎没红过脸,我干嘛为了一个刚认识没两小时的女人说这些没轻重的屁话。周枪慢慢转过身,很诧异地盯着我,就像我看着他,我说张戈,你脑子发昏了,都胡咧咧什么呢?他的表情很有点儿无辜的意思,但这越发地让人鄙视,好汉做事好汉当,他若实话实说,我兴许能当场原谅他,大家都是男人嘛。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我的嘴巴完全不由自己做主了。你真让我感到恶心!说完,我就撇下他拂袖而去,我听见他在身后愤然地嘟囔着,嘿,今儿都他妈怎么了,一个个跟吃错了药似的,出门没看黄历吧……

我始终没再回头。我所在乎的不仅仅是事情本身,而是在这片曾经留下最最美好记忆的地方发生了那种龌龊的勾当。我开始在心里埋怨赵剑,这家伙才是始作俑者,好端端地偏弄个妞来瞎掺乎,红颜祸水,真是吃饱了撑的!我一面胡思乱想,一面沿着漫长的水库岸堤不停地往前走。我和爱人当初就是在水库这里私定终身的。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水库边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她就像一簇璀璨的花火,始终在我眼前闪耀,后来的篝火晚会使那天的活动达到了高潮,那台被大伙轮流提了一路的燕舞牌录音机,不停地播放着变了调的迪斯科音乐,大伙围着火堆发疯般地扭来蹦去,空气中飘荡着荷尔蒙的气味,青年男女成双成对,笑着,唱着,叫着,闹着;一张张年轻懵懂的脸庞被熊熊火焰炙得滚烫滚烫,磁带走到了尽头没人理睬,音乐什么时间结束的,大伙谁也不清楚。

我至今忘不了的,是爱人那张红通通的面颊,带着娇羞和懵懂,带着憧憬和胆怯,我们彼此笨拙地用手臂揽住对方,体验异性间的拥抱所带来的一阵阵火热的压力,同时又做贼似地一步步退出篝火现场,欲盖弥彰地躲进身后黑黝黝的树林里;有那么一刻,彼此一声不吭,任凭急促的呼吸和起伏的心跳把两个人拉进树影婆娑的黑暗中,我发现她的两只眼睛悄然闭合了,嘴唇却微微开启,露出雪白的齿尖,我嗅到了她口腔里一股甜甜的气息,我就再也忍住不了,开始不得要领地跟她亲嘴,好像在品尝世上最不可思议的柔软果实,那么地一发不可收拾,好像再也没有比这更值得倾心缠绵的好事了。直到那一刻为止,我还从来没有跟一个姑娘单独相处,更没有如此放肆和动手动脚,当然最重要的是,就在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今后要永远和这个迷人的好姑娘在一起。与此同时,周枪也跟自己心仪的姑娘在林中的一片草丛里不停翻滚呢喃,我在结束了漫长的亲吻之后拉着心上人散步时正好撞上了他俩,没想到他边整理衣服边恶人先告状,说是抓到了我俩的现行,非要去给系主任反映不可,当时我嘴硬着说,好啊,最好咱们一起去,看谁怕谁……

时间过得真快,那晚摇滚味十足的磁带音乐和青春气息分明还依稀可辨,可我们却很滑稽地走到了今天,也许,这注定是一次糟糕透顶的聚会。

如果不是心中有怨气,差点就错过了这个神秘的男人。当老谭从水中的那块乌龟壳般的石头上一跃而起跳到岸上的时候,我正闷闷不乐地打那里经过。其实,我已经留意到在石头上盘腿打坐的人了,只是做梦也未料到竟会是他。这之前,我们谁也没跟他谋过面,都知道那几年他遇到了些事,人变得越来越黯然颓靡,老是深居简出,想找他也难,至于电话从来都打不通,时间久了大伙跟他关系也就淡了。

许久不见,真的,几乎快认不出他来了。可以说他模样大变,变得简直有些惊世骇俗:早先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没了,取而代之是光滑圆润的和尚头,尽管头皮上附着着一层薄薄的发茬儿,但也难得再见黑发迹象,那种苍老的灰白色,很容易让人想到“灯枯油尽”一词。他上身是一件中式立领带扣襻的灰麻布衫,裤子是黑绵绸的灯笼裤,脚下是地道的青布鞋,鞋底也是千针万线手工纳出来的那种。当这样的一个老谭活生生出现在水库岸边时,我不光感到十分惊讶,更是不敢轻易相认。我一连叫了好几声老谭,怎么是你啊,天哪,真的是你啊老谭!与我大相径庭的是,老谭甚至连嘴巴也没动,只是在片刻的沉默中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似乎沾染了薄薄的水汽,苍苍茫茫地瞟了我一眼,随即,又越过我朝着远处眺望,仿佛,那目光轻易是不会被世俗拉扯回来的。而我还在上上下下不停地打量他,想要竭力从他的相貌衣着和举止中,找出一点儿老谭当年的气息。

怎么说呢,虽然在我们眼中周枪始终是个方向性的重要人物,可当初他却不是宿舍里的老大。那个年纪最长者,正是此刻站在我们面前的老谭,然后依次是周枪、我,赵剑最碎。那时候四个人里,数人家老谭最有派头。老谭本名谭冬,在大学里他总翻看一些算命方面的书籍,说什么冬天里的潭不过是一洼死水,这个名字十分凶险,暗藏不祥,所以,他就按谐音给自己改了名,谭盾,他说这个新名字正好可以克刀枪剑戟,我们都觉得他有点儿神道,不过谁让我们几个名字里都夹枪带剑的,反正名字就是个符号,只要他爹娘老子不怪罪,爱叫什么名字完全是他的自由。后来我们才知道,好像有个首席音乐指挥家也叫谭盾,名气大得很。而在那些只顾填饱肚子的漫长日子里,老谭成天把头发梳得一根不落地背在脑后,活像个衙门里的小官僚似的,说话做事也是拿捏得恰到好处,即便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也绝不失了儒雅风度,跟我们几个哄抢东西吃。每每都是周枪或我端着饭盆走到他床前,喂,你要不要也来一口,他才大秀才似的放下手里的书本,款款坐起身来,用多少有些鄙夷的目光扫一眼还冒热气的食物,半晌才说声好吧,尝尝。感觉倒像是在施舍我们,若是他不给面子尝上一口,别人简直无地自容了。

不过,老谭也算是个地道的爱情专家。那时他好像已经通读过《红楼梦》《安娜·卡列宁娜》《日瓦格医生》《娜拉》,还有那本炙手可热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那方面确实比其他人懂得多些,说起高深理论来一套一套的,班上好多男生都正儿八经来请教过他。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时不时他嘴里就会冒出很突兀的一句,哼,世上再美好的爱情,也禁不起时间的叩问,否则离婚二字将会永远消失。诸如此类。因为那时学校阅览室里有本小刊物《半月谈》,而老谭每每又是在夜间熄灯后给室友们高谈阔论答疑释惑的,于是,我们又都冠之以“半夜谭”的雅号。老谭也欣然接受了,似乎这个命名对他很重要。

或许,我还没有从先前的那种坏情绪中挣脱出来,以至于根本无法将面前暮气沉沉的老谭,同记忆中的那个能说会道的“半夜谭”联系在一起。所谓的寒暄,不过是我在唱独角戏,尽量表现得情绪激动,怀旧感十足,生怕让老同学挑了理;老谭却自始至终静得像水库中的那块石头,偶尔,目光跟我对视一下,此外他不做任何的补充或解释,只是不声不响地听我一个人絮叨,这让我越发惊奇于他如今的生活状态。对了老谭,你想不想见见他们两个?我在简单地提及了今天来此的目的后,实在觉得无话可说了,就用这样干巴巴的问句作为自己的结束语。老谭默然地用手掌摩挲了一下头发,准确地说是摸了摸他的和尚头,也许他是在思考我的问题,可他把头发弄成这样实在让人觉得有些怪诞。我还清晰地记得,当年在学校时,每次上课之前,老谭都要把揣在上衣暗袋里的一把褐色的短木梳迅速取出来,象征性地梳理一下本来就非常整齐的背头,最后再习惯性地用力把脑壳往后侧仰35度,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滴水不漏。而眼前这个抚摩着近似光头的中年男人,让我所有的青春记忆像是突然遭遇了一场无情的寒流,冻得瓷瓷实实,半天都毫无生气。

也好。老谭嘴里总算是像当初那样,习惯性地吐出了两个寡淡无味的字,否则,我会觉得非常尴尬。但他随后又说,这样吧,你先指给我你们的方位,过一会儿我自己去吧。我想,他也许只是想搪塞一下,并不打算去跟我们晤面,他的神情和口气没有一丝兴奋,毕竟他脱离我们这个组织太久了。所以,我有些狐疑地朝帐篷和汽车所在的地方伸了伸手,生怕他找不到,又很详细告诉了他那辆汽车的牌号和帐篷的颜色。最后我说,他们见到你一定会激动坏的。老谭不再言语,而是冲我微微点头,随即便默默转身,飘然而去了,那感觉就跟庙里的僧人跟施主作别似的。

事实上,这天老谭给我最初的印象就是像个出家人的样子,他的沉默寡言和异常安静几乎超过了我的忍耐程度。但谁让他是老谭呢,谁让他是我们当年的舍友和老大呢,而遇见他的这种意外之喜,不知不觉间已覆盖了之前的所有不快,我们四个人能在多年之后再度重逢,才是至关重要的。

有关老谭的情况,其实我知道的并不比别人多,他应该是同学中最早结婚也是最早离婚的人,他的女人看上去花枝招展性格张扬,见过她的人都觉得那是个标准的交际花,后来那个女人和一个长相酷似港商的南方人打得火热,没多久便跟着对方南下经商了,有一阵子那女人杳无音讯,搞得老谭在单位里连头也抬不起来,大伙私下里说他那方面不行,老婆才跟人跑了,他活活做了王八;忽然有一天,那女人跑回来非要跟他打离婚,条件是房子还有存折全归老谭,当然儿子也归他了,那女人几乎把自己扫地出门,尽管这样,外人都认为老谭还是被女人给无情地蹬掉的;那以后老谭几乎就不再参加我们的任何聚会,大伙都知晓他要照顾儿子,既当爹又当娘实属不易,也就渐渐忽略他了,毕竟同学聚会都讲各自如何风光,如何过五关斩六将,谁愿意没事老提败走麦城那一截呢?对于我们这样的群居动物来说,时时刻刻都在互相觊觎暗中比较,早年比成绩比学历,后来比位子比房子比车子,比谁关系更硬门路更广,得意者洋洋,失意者沮丧。

等老谭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一点儿了,那女人又死灰复燃般现身了,穿金戴银吆五喝六,俨然富婆的派头,这回非要跟他争儿子,开出的条件是给老谭一笔钱,足够老谭下半辈子吃喝花销了,也许是女人的任性妄为终于激怒了老谭,这次他可是当仁不让了,信誓旦旦非要去对簿公堂;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儿子悄然失踪,一开始那女人认定老谭故意把儿子藏了起来,老谭也怀疑是对方耍得卑劣伎俩,就在双方相持不下的时候,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儿子在坏人手上,叫火速筹足二十万,一手交钱,一手放人。再后来,那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因二人意见不能统一,耽误了交易时机,又不得已报了案,绑匪狗急跳墙撕票了……这些年我们只要提起老谭,大伙无不叹息摇头,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他也算是满腹经纶出口成章,怎么就降服不了一个女人?

很多时候,碰见一个人看似毫不经意,但事后细想,好像那天所发生的一切就是为了这场奇特的重逢。此刻我脑子里塞满了新旧两个老谭的影子,神情有些恍惚地再次回到营地,我原本打算把这个喜讯告诉他们的,可忽然发现那辆汽车没了,帐篷里空无一人,惟独之前我捡回来的那捆树枝,歪歪扭扭散落在帐篷旁边,像是被谁没好气地踹了几脚。不用猜是赵剑这小子干的,刚才擦车我又忘了拔掉车钥匙,一定是他气急败坏地驾上车把那妞拉跑了。这样最好不过,原本就不该把她弄上车来。一想到待会儿老谭就要来跟我们见面了,如果那个妞还在场的话,气氛肯定别别扭扭的,现在已无后顾之忧了。树林里静悄悄的,正午的阳光穿过枝叶间隙,斑斑点点洒落在帐篷顶上。我枕着双手躺在里面,感觉眼前似有万千灯火在闪烁,倏忽之间,那些久远的校园生活场景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时候宿舍熄灯以后,男生们只要躺在床上,话题总是会围绕着某个女生聒噪地展开来,就像外科大夫那样,肆无忌惮地把人家从头到脚谈论一遍,比如具体到眼睛、鼻子、嘴唇、下颌、乳房和屁股蛋等等,其实,更多时候我们都是靠想象完成的,因为谁也不可能把一个女生看得清清楚楚。当大伙七嘴八舌头极尽想象之能事的时候,老谭总是显得棋高一筹又语出惊人。你们这帮俗人什么也不懂,看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是看她的姿态,也就是仪容,要端庄优雅,要不卑不亢,要有礼有节,你们那样品头论足,无异于在市场上挑选牲口,简直俗不可耐!每当谈兴正酣的时候,老谭就会兜头盖脸泼一盆凉水,我们在黑暗中不得不俯首帖耳沦为他的忠实听众,而接下来他要扮演的,正是入睡前知心广播节目的男主播,即我们称之为“半夜谭”时间到了。

通常这个时候,赵剑会很调皮地用他的公鸭嗓学一下中央电台的整点报时,嘟,嘟,嘟——刚才最后一响,是“半夜谭”时间22点整!于是,老谭也跟着煞有介事地清一清嗓子。他说女人的外表固然重要,女为悦己者容,苏妲己美若天仙,可心肠堪比蛇蝎,这样的女人就像毒花毒草毒酒,一旦染指男人必死无疑;他说,《红楼梦》通篇没有一处描写过林黛玉的乳房大腿屁股如何如何,但谁也不能否认她才是世上最凄美绝伦的尤物,可谓美女中的极品,不过这样的女人根本就不是人,她是神,既然是神,凡夫俗子当然望尘莫及;他还说,艾玛之所以能成为世界文学的女性经典形象,她最动人的时刻就是一次次背着丈夫包法利医生,去跟自己心仪的男子偷欢纵欲,因为那时的她冲破了世俗的一切束缚,只为一个女人最真实的内心和爱情而活着,甚至不惜飞蛾扑火……那些年,我们的确听老谭讲过太多太多的东西,他本来读书驳杂,记忆力又好,讲起这些总是滔滔不绝,所以,我们都毫不怀疑地认定,像老谭这样一个男人,将来一定能获得世上最圆满的爱情。

不久,钓鱼的人便满载而归了。周枪瓮声瓮气走到我面前,二话不说就将那些用柳条串在一起的鱼呼啦一下扔过来,我明白他的意思,每次洗鱼的任务都落在我头上。太阳帽遮着脸,又戴了墨镜,我看不出周枪的表情,也许他还在生我的气,我何尝不如此,大伙来这里是图自在和快活的,无端地弄成这样,谁心里也别想太畅快。但我还是跟他讲了遇见老谭的事,周枪马上兴奋起来,连连说那可太好了,又怪我怎么没留住他呢。我解释说他答应一会儿过来跟大伙见面。这时,周枪好像才想起赵剑,问人呢,我照直说了,他不屑地摇了摇头,嘴里咕哝道,没出息的玩意,就知道围着女人屁股打转转。此时,我的情绪已经开始好转,心里多少觉得刚才对他的态度有点过火,甚至觉得也可能真是污蔑了他,可是那妞又有什么理由骗我呢,撒什么谎不好,非得拿自己的清白胡说八道?不过,我真的不想再提先前的事了,就像醉汉一觉醒来,实在不想知道自己此前的荒唐行径。我随手从地上拎起那串鱼,它们居然都还活着,柳条穿过鱼嘴的豁口,简直如上大刑,再被柳树条猛地一勒紧,可怜的家伙个个奋力挣扎,在我手里集体抖晃起来。鱼不会叫,否则,它们这时一定会歇斯底里的哀嚎起来。人注定是做不了鱼的,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抗争和呐喊。忽然又记起来刀具什么的都搁在车上,赵剑这小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好拎着这些鱼去想别的法子了,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好在只是几条尺把长的活鱼,我还是能对付得了的。

等我腥乎乎地在水边一一开剥干净那些鱼,匆匆走回营地的时候,老谭话复前言,竟然真的来了,没让大伙失望。赵剑这小子也及时赶回来了,倒是没再见那妞的影子。兴许是老谭出现在大伙中间的缘故,我们每个人都尽量保持心平气和,没人再提不愉快的事,我们众星捧月般围拢了久违了的老谭,都在不停地打量他,像是要从他的外貌和言谈举止间,找到一些跟他以往经历相关的蜘丝马迹。作为曾经的同窗舍友,我们惊讶地发现老谭身上确实蒙上了一层古怪而又神秘的气息,他不再亢奋,不再夸夸其谈,也不再以什么“半夜谭”自居。现在的他,更像是从遥远的戈壁或大漠深处独自跋涉而来,浑身透着沧桑之气,或者,是那种早已将曾经的磨难转化成人生智慧的样子了。

我们都太想知道这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当然,还有那个让他陷入半生困厄几乎一蹶不振的女人。我们的问题显得遮遮掩掩又迫不及待,起初,老谭只是一味地沉默,像一块刚被挖掘出土的化石,除了不得不敞露表面那层年久日深的厚厚泥土,对于自己内心的秘密始终守口如瓶。这种时候,我们三个人不得不你一言我一语,问这问那,穷追不舍。表面上看,都很关心他似的,但也许更像蹩脚的新闻记者,总算是逮住了一次绝好的采访机会,非要来它个打破砂锅问到底。后来大概禁不住大伙的一再追问,老谭很不经意地吱了一声,嗯,你们见过两条蛇是怎么拥吻的吗?我们互相对视然后不约而同地摇头。老谭的面容显得清亮而单薄,像是为了配合接下来的讲述,微微闭上了眼睛,似要精心酝酿什么,随即才又慢慢睁开,但那目光再度瞟向前方灰蒙蒙的山峦。

时光仿佛开始倒转了,一种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感觉弥漫周围,我们都暗暗屏住了气息,一眨不眨地盯着宿舍里的那个梳着光亮背头的“半夜谭”。老谭说几年前的深秋,他一个人闷得慌想来水库散散心,当时正值秋雨绵绵,气温骤降,山里潮湿阴冷,他想找个避雨的地方,后来在山里转来绕去,无意间发现了一个隐秘的坑洞,若是夏天这个洞口是很难被人寻到的,因为深秋时节草木变得萧瑟,又连天降雨,山洪哗哗啦啦往下冲击,把那洞口冲得若隐若现。当时他为了躲雨,没多想便拨开杂草探身钻了进去,尽管洞口很窄,可一旦进入其中却是别有洞天的,再往里摸索几步便豁然开阔了,如同葫芦的大肚子似的,两个成年人挤坐在一起的空间是足够的。就在老谭喜出望外时,他忽然听到不远处一片咝咝咝咝的鸣响,那声音听起来就叫人不寒而栗。他马上意识到情况不妙,忙摸出火机小心翼翼地打着了,借着微弱的火光,去循那种古怪的咝咝声。终于,在靠近最里面的土壁下,发现了一摊白花花的东西正在静静扭动。

——蛇!没等老谭讲下去,我们仨便异口同声叫道。老谭冲我们轻轻点头,说当时他简直快被吓蒙了,下意识地边往后退边偷眼观察,竟然有两条,都有小孩的手臂那么粗细,尾部在地上盘成一圈一圈的草绳状,颈部则高高抬起,在半空中彼此交替缠绕着,两只蛇头在最高处唇齿相交,活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人正在忘情地狂吻。诸如牛羊骡马猫狗的交配,老谭说他都曾目睹过,可这种景象平生还是头一回见得。最让人感到奇怪的是,尽管火光在摇曳,土壁上人影幢幢,那两条蛇却并未被入侵者惊扰,更没有蓄势扑将过来的意思,相反的它们丝毫不为外界所动,依然故我地死命绞缠在一起,似在不停地交换毒液,嘴巴咝咝作响。那一刻,老谭彻底被毒蛇忘我的激吻所吸引,他静静地呆在原地,心想这两条蛇一定是过于激情澎湃而一时难分难解了。此刻,我们几个彻底被老谭的讲述震住了,一个个张大了嘴,表情惊恐而怪异。而这时的老谭却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生怕自己声音大了,会惊动那一双蛇的好事,他说后来亲眼看见其中一条蛇真的不动了,奄奄一息,一定是僵死在对方的毒吻下,另一条则迅速挣脱了对方的纠缠和束缚,跃跃欲试吐着信子,随时将要冲人直扑过来,老谭说他当时吓得半死拔脚就逃出洞外。

有很长时间,我们眼前总是扭曲着那么一双可怕的毒蛇,心里无不在揣测老谭到底想拿蛇的事说点什么,或者,仅仅是无话找话地寻开心呢,但这些话无论如何问不出口。好在那时,周枪已经麻利地烤好了几条鱼,鲜美的孜然味烤鱼叫人垂涎欲滴,我们理所当然该把头一份美食让给老谭享用。可他马上摆摆手,鼻翼微微抽动了两下,说自己吃素已经好多年了,还是请大伙自便吧。不吃荤腥的老谭,始终盘腿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一副清心寡欲不食人间烟火的飘逸模样,这让我们都有些自惭形秽,而这看起来还算美味的野餐,突然就变得有几分怪诞了。

打那之后,我们仨聚会的次数明显少了。即便是偶尔照了面,又总是绕不开老谭这个话题。而且,每个人的心里都存有一个谜,那谜面当然是老谭那天信口铺设的,而我们都无法猜穿最终的那个谜底。对于大伙来说,老谭本身就是一个谜。像谜一样难测的老谭,这些年完全生活在我们的世界之外,尽管他也会像我们那样去水库边逗留,可显然又是不同于我们那种任性的游山玩水,他去那里更像是一位隐士要与世隔绝,图的是在天地自然间潜心修行不染尘埃与世无争。这样没过多长时间,我们便都忘却了他,就像谁也不愿提及那次不太愉快的聚会。人们总是善于选择性的遗忘一些重要的事物,而对另外一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又近乎执拗地追来逐去。再说这年头,哪一个人不在拼命为自己的职位啦和钱袋啦打拼,就拿我们仨来说,周枪的单位正在搞什么处级干部竞聘上岗,他算是梯队干部,成天摩拳擦掌地准备着演讲材料;赵剑所在的那家地产公司刚拿下一块最好的地皮,他作为企划部主管正大刀阔斧地进行广告攻势;我虽说只是个一般公务员,可杂七杂八的事情一点儿也不少。所以,我们都注定不会把别人的闲事放在心上的。

这中间,周枪和赵剑又不可避免地呛呛了一次。起因是我家的那套经适房装修完毕,按照惯例,得请大伙来家里热闹热闹,我们当地俗称“洗泥”,也就是亲友来家中小宴,图个乔迁的喜庆和吉利。一百几十平米的房子里,到处都塞满了客人,我和妻子里里外外张罗招呼,不时地沏茶递烟斟饮料,忙得不亦乐乎。周枪来得很早,特意送来两盆意趣盎然的盆景,看上去碧翠欲滴,他吭哧吭哧帮我们搬进阳台里去了。礼多人不怪,他向来是这样。直到开饭前两三分钟,赵剑才气喘吁吁赶过来,这小子总是拖拖拉拉,真是拿他一点儿脾气也没有,周枪见他空着两手迟来,便有意拿话刺他,说有些人真会赶钟点儿,肯定是拿鼻子一路嗅着就过来了。赵剑说,你干脆说我是属狗的不就得了。周枪哼了一声笑道,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说的可是二师兄。当着好多人的面,赵剑显然有些挂不住了,他人本来就胖,脸皮一阵红一阵紫的,但他还是极力隐忍着,也许他还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我生怕他俩又不可开交地掐起来,坏了别人的兴致,忙招呼客人都到餐桌边就座,妻子已经把凉菜布置妥了,我趁机开了白酒,给每个人满满斟了一口杯,大家正准备举杯时,电子门铃却不合时宜地奏起《致爱丽丝》来,听着干巴巴的,着实有些烦人。

我跑去开门,站在外面的竟是两个着装规范不苟言笑的警察,银色的警徽在藏蓝色的帽檐上方闪闪发亮。这是怎么说的,闲来无事嗑瓜子都能嗑出个虫子来,心情顿感郁闷。起初以为他们找错了地方,但对方很肯定地问这里是不是张戈的家,我茫然地点头称是,警察始终上下打量着我,那种职业性很强目光叫人有些躲闪不及。我们是来了解点儿情况的,麻烦配合一下。他们倒是言简意赅,你认识谭盾吧?我迟疑着再次点头,心里未免有几分紧张了。他是我大学同学,到底有啥事?他倒没什么,只是他前妻失踪了。听警察这么说,我才舒了口气,对于那个跋扈的女人我才懒得去关心。能进去聊聊吗?警察边说边把目光探伸进我家客厅里。我吞吞吐吐地解释,说家里有一堆客人不方便,心里十万分地不乐意此刻有人打搅,可警察说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的,希望我能理解。说是理解,他们已不由分说公事公办地迈进房内。

客厅连着餐厅,所有人都瞧到了,一时间欢乐的气氛消失殆尽,好像我犯了啥事似的,都拿奇怪的眼睛死死盯着警察,就连一直忙乎的妻子也举着一把油乎乎的锅铲,僵在厨房门口。我故作镇定地请大家先动筷子,妻子很慌张地跟了过来,我低声对她说,快忙你的去吧,没事。然后,把警察领进了书房,其中一个人立刻翻开随身带来的笔录本,主人似的端坐在书桌前准备记录,另一个继续跟我谈话,口气透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无非是想让我评价一下老谭这个人,他在大学时的表现,工作后的状况,以及他和前妻的婚姻家庭关系等。我没必要隐瞒什么,就把自己知道的尽可能简单地讲了讲。最后,多少有些节外生枝,我告诉他们,正在家里吃饭的还有谭盾的另外两个同学,不信也可以去问问他们。警察一听喜出望外,赶紧把周枪和赵剑也叫了过来问话。数赵剑嘴快,一股脑地将上次遇见老谭的事说了,还说他总觉得老谭有些古里古怪的。周枪大概听不下去了,抢过话头质问道,人家老谭怎么怪了,你满身尽是猴毛,还笑话别人是妖怪!赵剑不甘示弱,反唇相讥道,就你好,你是正人君子,那你怎么还干强奸的勾当?没想到他俩这么没轻没重,当着警察的面互相揭起短来。我忙在中间打圆场说,你俩胡扯什么,别影响人家调查嘛。那个负责问话的警察立刻皱起眉头,锋利的目光来回扫视着周枪他俩,好像冷不丁抓住了嫌犯,嘴脸冷硬地呵道,什么强奸?到底怎么一回事?不等他俩答话,我继续解围说,那是我们几个同学聚会时开了个小玩笑,多年的男女同学混在一起,喝点酒难免瞎闹腾的,同志您千万别当真。我一边说一边使劲给他俩递眼色。对方这才不再追问下去。

有关老谭前妻失踪的话题,后来成为饭桌上最新的谈资,大伙普遍认为,像那样一个花里胡哨的女人死了都活该,根本不值得警察满世界去找。我们不知道这女人失踪的消息对老谭意味着什么,只要一联想到老谭现今的种种状况,大伙都替他感到解气得很。于是,我提议说,这就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来吧,咱们也为老谭同学下半辈子的彻底解脱干一杯。周枪叹口气道,可怜啊老谭,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摊上那么个倒霉娘们。赵剑却不以为然,撇着嘴说,这一切还不怪他自己,没有那个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啊。周枪一脸愤然,你小子怎么这么阴,听你的意思巴不得人家出事才好啊。赵剑一副得理不饶的样子,我说的是事实嘛,当初他光顾贪图女人生得的风流标志了,哪里会想到日后的凄凉,这就叫武大郎娶了潘金莲——祸根早早就埋下了。话不投机,周枪噌地从座位上跳起,差些把一桌子酒菜撞翻,他二话不说就要往出走。我拦住他说你们俩何苦呢,真是卖面的见不得卖石灰的,又批评赵剑让他闭嘴少说两句。好好的一桌餐饭,全让他俩给搅黄了。妻子后来一个劲埋怨我,说这俩都属骡子的,根本拴不到一个槽头上,叫我以后少招惹他们为妙。我也一直暗暗生闷气,他们一见面准闹得人仰马翻不欢而散,都快把那点儿可怜的同学情谊折腾光了。

很偶然的机会,我又遇到了上次去水库的那个妞。她穿着时尚而暴露,小裙子短得几乎苫不住屁股蛋,上身只穿了件类似抹胸样的紧身衣,头发狂野地披散开来,走路的姿势跟模特上台走秀没啥两样。我之所以还能认出她,主要是她那双彼此分得很开的标志性的大蜜桃眼。那是在万达广场内的一个特卖场里,我正百无聊赖地陪妻子闲逛,这妞猛不丁就窜到我面前。嗨,帅哥,不认识我啦?她先跟我打了招呼,眼皮涂得银光熠熠,活像电视里孙行者的那双火眼金睛,所以,她才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怎么,真忘了?那天在水库,你还背过人家呢。我在被对方极浓的香水味熏倒之前,总算勉强记起这个姑娘来。我回头朝四周看看,好在妻子还在试衣间里忙乎,女人对试穿新衣总有用不完的精力。我忙指着她的一只腿脚说,看来,已经没事了。她稍稍愣了一下,继而,裂开红唇就花枝乱颤地笑了起来,哈哈,你是说崴脚的事,差点儿都忘了,我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她几乎用揭开所有恶作剧时的那类轻松口吻说着。我顿时诧异了,怎么可能?那天自己明明看见她坐在地上动弹不得。对方显然还在继续嘲笑我那迷惑的神情,她的笑声简直有些夸张,咯咯咯咯,小母鸡刚下完头一窝蛋似的,边热气腾腾地笑边说,真有你的,没想到你还真信了?然后,不等我开口说话,她忽然凑到我耳边说,不过,我还是要好好谢谢你哦,在你们三个男人里,数你最有绅士风度!最差劲的就是那个姓周的。说着,她冲我晃了晃大拇指,指甲老长老长,均涂成茄紫色,我被她说得一阵迷惑,又一阵飘飘然,难道说根本没有发生你说的那件事?她听我这样发问,跟岔气似的笑得都弯下了腰,哥,你可真逗,其实是我突然接到朋友的电话让我赶回去,又怕赵剑他缠着我不放,你知道他那个人总是磨磨叽叽的,还有,姓周的那天一见面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我就临时想了那个法子,也算是教训一下他,谁让他对年轻女士不够尊重呢,没想到你一听到我在树林叫,就颠颠地跑来了……

尼玛。我几乎快要气晕了,看来那天自己被这个妞玩得滴溜溜转,却又浑然不觉。正想冲她发作,忽然听见妻子在试衣镜那边大声唤我的名字,张戈,快过来帮我瞅瞅,你在那边跟谁说话呢。那妞听了立刻坏笑着,冲我眨了眨那双蜜桃眼,哥,别愣着啦,要不你会有苦头吃的哦。我一点儿也不想跟她开这种玩笑,便头也不回地撇开她走了,心里别提有多郁闷,这叫什么人,玩笑也开得忒离谱了!转念又想,人家快小自己二十岁了,整个一个新新人类,代沟太宽了,世界上最棒的三级跳远选手也跨不过去。而自己已过不惑之年,面对那么一个有些刁钻古怪的丫头骗子,智商几乎一下子就降到了零点,竟不分青红皂白就去冤枉一个好人,差点把多年的同学之情都葬送掉了,看来,自己还真是白活了。哪知还真让那妞言中了,等我走过去的时候,妻子俨然一副审贼的架势,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大,不停问我那个女的是谁干什么的,说我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打情骂俏,背地里还不知怎么样呢。我哪里还敢说实话,只好撒谎称是陌生人跟我问路来的,妻子显然对我的回答表示极度狐疑,哪有问人嘴巴凑得那么近的,那浪笑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得真真的,你别在这给我装神弄鬼!我敢有吗,心里这样想着,嘴里只得打哈哈装糊涂,老半天总算是蒙混过关了。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如今这世道,凡事宁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妻子就深谙此道,她总是用怀疑一切的眼光看男人,哪怕是冤枉好人呢,我算是彻底服了。不禁又想起那天在水库边发生的事,只怪自己听信了一面之词,便把周枪骂了个狗血淋头,好在人家没太介意,要不真的连老同学也没得做了。

仿佛心有灵犀,就在天将擦黑的时候,周枪猛不丁打来一个电话,说他想约我出去一趟。妻子最近总是很敏感,像是更年期已经提前了,盯我跟盯贼似的,嘴里的埋怨一日胜似一日。她说我整天魂不守舍的,就不能好好在家陪老婆孩子呆着,外面到底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我知道她怕什么,只说放心吧,不过是跟周枪在一起。妻子还是不依不饶,又是那几个同学,真不知道你们成天瞎混个什么劲,当心哪天一起栽个大跟头。这种感觉很奇怪,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其实每次我们在一起都不会比想象得更愉快,节外生枝的事屡有发生,不欢而散的局面又似乎是必然的,可等到下一次,又好了伤疤忘了痛,颠颠地赶去。周枪的车就泊马路边,我刚钻进去坐到副驾位置上,他就开足马力往前疾驶而去。

咱们这是去哪,我好奇地问着。起初,周枪一言不发,只顾把车开得飞快,黑暗中的街道显得寂寥而又陌生,如果没有灯光映照,这座城市立刻会变得一派死寂,坟墓一般荒凉,叫人心生恐惧。周枪不想说话的时候,也是那么死板板的,脸孔铁皮色,模样有些瘆人。人不说话跟夜晚的城市缺少灯光一样。人和人之间不交流,即便面对面坐着内心也是一片荒芜。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低沉地说,去水库那天,实在有点犯浑,真不该轻信那妞的话,对不住了,老兄……从来没有觉得跟老同学说话这么费劲,几乎,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胶水死死粘在喉头里吐不出来。周枪匆匆瞥我一眼,吊儿郎当中带着与生俱来的自负,也许他根本没有瞧我的意思,只是在扫视右手边的那面后视镜,因为他始终不置可否。这没关系,反正我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老同学间原本不该有什么隔膜。

还记得警察那天的表情吗?周枪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多少有点儿心事重重的。什么?我完全没听懂他的话。我是说老谭,不知为什么,这两天我总是梦见他。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其实那天被警察问询之后,我确实替老谭捏着一把汗呢,可我不愿意往那方面去想,哪怕是只想一点点,都觉得那样会对老谭很不公平。你是说,那女人失踪跟老谭有关?我这样发问的时候,其实完全不需要对方回答什么了。周枪终于转过脸,留意了一下我的表情,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不然的话,人家警察好端端找咱们做什么?于是,我们忽然都沉默起来,也许我们真不该这样去想。约莫过了一根烟的工夫,周枪再次开口说话。其实,我并不讨厌那妞,就是想给赵剑长点记性,那天趁着去树林挖蚯蚓的时候,我打趣她,说她长得如花似玉的,陪赵剑玩有意思吗,那身肥膘想想都让人恶心。没想到那妞一下子就急眼了,嘿嘿……他的笑声听起来多少有些无耻。不过,我再也懒得去管这种破事了,我觉得我们其实都有点儿无耻,大学时代的那份纯真友谊早已荡然无存,每次聚会只不过是又增添了一些乏味和无聊罢了。汽车路过赵剑家的方位时,我想了想问道,咱们要不要也叫上赵剑?哼,叫他做啥,腰来腿不来的,满嘴没一句人话。看来,周枪对赵剑已经反感透了,这实在有点儿悲哀。

我们就差把那脏兮兮的门板敲碎,对面邻居家的狗始终在狺狺狂吠,那种声音有些穷凶极恶的味道。于是,我打退堂鼓说,算了吧,这些年老谭飘忽不定,不大可能呆在家的。周枪再次举起拳头,准备最后一通敲砸,身后的防盗门却豁然打开,一条灰褐色的沙皮狗猛地窜将出来,若不是它脖颈套着黑皮绳索,又被主人牵拽,我们俩八成是要挂彩了。沙皮狗的黑眼珠被皱巴巴的面皮所包裹,连龇牙的样子也老气横秋,可狗仗人势,主人越是用力牵拉,这畜生越是叫得任性凶悍,让人心惊胆寒,好像随时扑来撕碎眼前的陌生人似的。我早吓得缩退在周枪身后抖颤不停,他倒是不十分惧狗,反而诈唬着呵斥道,叫啥叫,再敢叫一个?!主人的眼神似乎也受狗的感染,凶巴巴上下乱射,半天,冒出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话,这家人都死光了,还敲什么敲!我们顿时怔住。沙皮狗在主人的牵引下,一路汪汪着冲下楼梯。周枪忙从身上摸出一张名片塞进门缝,他解释说这样老谭回家的话,至少知道咱们来过。随即,我俩也跟着跑下楼去。

狗在外面获得到了短暂的自由,黑亮的鼻尖触着地面和草丛一通狂嗅,间或,滑稽地举起一条后腿,抖颤着冲那些树坑或墙角尽情撒尿。狗这样做似乎是另有所图,好像并不是为了方便,而是急匆匆地要为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这时,主人也在一边悠闲地甩手蹬脚活动起来,好像只有趁着狗撒尿的工夫,才能抽空爱惜一下身体。我们讨好似的靠近这个遛狗的妇人时,对方立刻警觉地收束了锻炼招式,双手紧紧搂抱在胸前,宽松的睡衣领口被拘出一个很大的空当,显示出妇人松散异常的身体现状。于是,周枪恬着脸叫声大姐,并说明我们是老谭大学时的同学,希望能从她这里打问一下他的情况。妇人这才正眼瞧了瞧我们,但神情依旧阴郁而抵触着,好像跟老谭这样一家人做邻居,真是倒霉透顶了,连张嘴说说他们都觉得难以忍受。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老谭也是太窝囊了,把女人惯得没个样子。不是我说,那娘们一看就不是啥正经货,走路三道弯,一日几打扮,脸上涂得就跟那唱大戏的一样。过去隔三差五,总有些不三不四的男人上家里招骚她,晚上只要一出门,不到半夜三更不回来,夜夜都去外面赶什么五(舞)会六会的,那家伙鞋跟子把个楼道敲得咚咚响,一楼人的瞌睡全让她吵没了。有一阵子,老谭老是在单位加夜班,八成是躲起来图耳根子清净。再后来,有了儿子(依我看不一定是谁的种呢),老谭倒好屁颠屁颠守在家里带儿子,辅导功课,由着那女人三天两头不着家门,我劝过他几回,对媳妇就得像和面,得用擀面杖可劲地捶压,她才能服服帖帖的!这个老谭,好赖话听不进去,还说什么两口子得相互谦让,不能上纲上线的,屁!我看他是脑子有病。

遛狗的妇人跟我们说起来就没完,好像终于逮住了一次批倒批臭对方的绝好机会。——你们想想看啊,好端端一个刚念初中的儿子,养那么大容易吗?要说,那孩子真是聪明懂事,见了生人都有礼貌,学习上从没让老谭费神,一考稳拿双百,我真是纳了闷了,你说这么好的一个儿子,咋偏偏摊上那么个不要脸的娘们子?老天不长眼啊,可我看这关键责任还在老谭身上,他当初要是肯听人劝,早点跟那女人断了,再好好找一个会过日子的,也不至于后来落得那个结局。终归一句话,女人你不能太由着她的性子胡逞,你们知道老谭那时咋跟我说的?他说世上的夫妻都要相互包容,不然这日子一天也过不下去,哼,这哪是包容,根本是宽容过头,纵容!我们觉得这妇人的话虽然啰里啰嗦,却不无道理,看来一个人不能读太多的书,有时书读多了人就傻了。老谭就是一个再生动不过的例子。妇人临了还告诉我们,其实老谭是真疼老婆,那些年家里大大小小的活他全都包了,买米买面换煤气接送孩子,邻里们几乎很少看见那女人手里拎过一根葱或一瓶子醋,老谭可真是个模范……

回去的路上,我俩不禁又聊起了当年老谭结婚时的事情。说起来,老谭的婚事还是我们几个同学前后帮忙张罗的呢。那阵子大伙真是羡慕死老谭了,眼看着他率先脱离了单身群体,娶到了一个漂亮得让人惊艳的女人。记得那晚几个同学去闹洞房,老谭异乎寻常的腼腆起来,这一点大大出乎意料,他一改往日无所不晓的爱情专家的嘴脸,对于大伙提出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闹要求,比如让新人合啃一只悬挂在屋子中央的苹果,再比如把一只鸡蛋塞进女人的胸罩里,非让他从衣襟下面伸进手去摸了出来,等等,老谭简直忸怩得让人恼火,好像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只母老虎,碰一碰会要了他的命。倒是那女人一副看透一切来者不拒的表情,哪怕大伙提出更过分的要求,她都痛痛快快接受,还一个劲拿白眼球斜愣老谭,那感觉好像在说,你别娘们兮兮好不好,不就是让两个人搂一下亲个嘴么,这又有什么所谓呢。

事实上,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就是如此。老谭的消极怠工和不予配合,最终惹得我们动了手,大伙就用巴掌一下一下抽他的后脖子,打得那里一片赤红,他嘴里咝咝乱叫,如捱酷刑。后来还强行给他架了土飞机,像对待又臭又硬的阶级敌人,而他则表现得像个宁折不弯的革命者,死活不肯妥协。新娘子自始至终不为所动,表情慵懒地翘着二郎腿,坐在红艳艳的席梦思婚床上,只顾吧唧吧唧嗑着一把五香瓜子——这也许是个不好的苗头,我们都觉得这女人心硬,不管怎么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被别人折腾,总该有点儿心疼吧,可她好像一点儿都不。老谭后来大概是不堪忍受那番嬉闹,竟趁机溜了出去,一道金光跑得没影了,害得我们几个黑灯瞎火夜猫子似的四处寻他。

现在看来,新婚之夜的仓皇逃离,实在是个不祥之兆。想想看,一个做丈夫的,怎能在这样重要的时刻,丢下自己的娇妻落荒而逃呢?或许,正是打他缺席的一刻起,老谭在那女人心目中的形象大打折扣。我们可以稍稍设想一下,一个男人被自己的女人瞧不起,这种感觉一定糟透了吧。后来,我们几个大约是在凌晨两点左右撤退的,因为呆在新房里实在无聊,老谭始终没有回来的迹象,惟独新娘子不停地打着哈欠,惺忪的睡眼里有种既厌烦又羞愤的味道,好像受了什么奇耻大辱。大伙离开时,她甚至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也许真闹得有些过分了,但当时我们只图痛快了,谁也没有多想。

这年秋天的同学聚会,最终还是敲定在河湾水库举行。毕竟二十年是个大日子,大伙还是想在老地方重温一下昔日情谊,三四十号人浩浩荡荡结伴驱车从四面八方赶来,花花绿绿的帐篷搭起来了,男男女女的身影在树阴下不停晃动,打情骂俏的嬉闹声此起彼伏。尽管之前我们仨已经预热过一次,可一下子能见到这么多张熟悉的笑脸,还是激动得跟孩子一样嗷嗷乱叫,不分男女一律逮住动作夸张地拥抱了一通。这次我自然是要带上妻子的,周枪也不例外,按理说这种聚会是不能携带家属的,但我们几个情况有点特殊,既是早年的同班同学,后来又做了夫妻。赵剑一个劲拿话戏谑,你们这种人智商普遍不高,做情种倒是再合适不过,所以老早就在学校里不思进取,整天忙着搞对象。我们不愤,说哪像有些人饿死鬼转世,成天就惦记着吃了,硬生生把自己喂成屁哥(pig)。赵剑自豪地拍拍他的肚子说,这叫宰相腹里能撑船。周枪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说有时草包的肚子也能。于是,众人都嘿嘿起来。就这样,经过一番热热闹闹的叙旧、拍照、野餐、猜拳行令,直到把好几个同学灌得酩酊大醉,扔进帐篷里昏睡不醒,大伙还意犹未尽呢。这时有人又提起了老谭,说这次聚会班上所有同学都通知到了,唯独缺了他一个,真叫人遗憾。话题突然就变得有些沉重,刚才的欢声笑语一下子销声匿迹了,在场的人几乎同一时间陷入沉默。这个老谭总是在我们不经意时冒了出来,让人心里咯噔一下。妻子大概不想再掺进有关老谭的话题,她悄悄地用指甲抠了一下我的手心,又递来一个眼神,说心里话,我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去谈论老谭,于是便会意地跟她离开了。

我们在林中漫步的时候,竟然一路手拉着手,这种感觉似乎久违了,好像我俩并不是多年的夫妻,而是一对相识不久的恋人。妻子猛不丁问我,还记得当年你在水库边跟我说过的话吗?我有些茫然,女人总是喜欢问一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都二十年过去了,我哪能事事记得清楚。她低头不语慢慢走着,好像非要等我说点什么才肯罢休。我在她身后支吾道,一定是些难以启齿的海誓山盟吧。妻子立刻掐了一下我的手,讨厌!她口气带着娇嗔,咱们去找找那棵树吧。什么?我再次疑惑地问她,什么树?妻子不再言声了,只顾拉着我的手往密林中走去。上回跟周枪他们来,同样是在这片林子里,我稀里糊涂背过那个妞,说实话当时确实动了恻隐之心,此刻跟妻子一同走进这个地方,心里多少有些异样,感觉妻子好像早已明察秋毫,专门带我来这里接受一次再教育的。现在,我不情不愿地跟着她,在这茂密的树林中走来走去,几乎每见到一棵粗壮些的大树,妻子都要停下脚步,然后围着树身转过来复转过去,把脖颈高高地仰起来,细细打量着什么,好像是,那些斑驳的树皮上镶嵌着一颗美丽的钻石等着她去发现。我不耐烦地说,咱们还是回去吧,这些破树有什么可瞧的。妻子突然冲我板起面孔,她一严肃,下颌那里的青血管就依稀可见了。哼,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难道你真的都忘了?!说完,她几乎气冲冲地丢下我,头也不回地往前去了。我觉得她今天多少有点儿神经质,或许,同学聚会的气氛让这个女人有些伤感,我只能耐着性子一路跟随。

这里林深草密,光线也变得十分暗淡,鸟的啁啾声时远时近,仿如谁在梦中窃窃呓语。倏忽,眼前又闪出多年前的一幅幅画面,那回我和她就是这样拉着手,钻进枝叶婆娑的树林里,当时妻子的两只眼睛闭上了,红红的嘴唇微微开启,我正是嗅到了那迷人少女的气息,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一旦想到这些,我便忽然有些意乱情迷起来,内心深处有个奇怪的类似开关样的东西嘎巴一响,喉头猛地收紧,我艰难地咽下一口吐沫。喂,你等等我,别走那么快啊!我嘴里这样喊着,早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过去,从后面一把将妻子紧紧抱住了。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甚至还被吓了一跳,她张开口嘟囔着,大白天犯啥神经呢你……我已经准确无误吻住了她的嘴,她奇怪地瞪着眼睛,在我怀里呢喃着扎挣了两下,随即,就被男人突如其来的拥吻淹没了……

说来真是奇妙,许多年以来我和她习惯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夫妻生活,好像起早贪黑养育女儿才是唯一的要务,其余的似乎都可以忽略不计。尤其是对彼此的那种需求,熟视无睹又近乎麻木,更多的时候只是为了礼貌性地应付一下,偶尔在床上完事以后,彼此立刻背转过身匆匆睡去,没有浪漫的前奏,也没有柔情的后续,而像今天这样激情澎湃的纵情欢愉还是头一回。此刻我俩双双躺在一层潮湿松软的落叶上,那些斑斑点点的阳光正穿透树叶的罅隙映在脸上身上,恰似调皮的孩子用碎镜片反射来的光,故意一抖一晃地眯人的眼,感觉煞是惬意。快看,快看,那是什么?妻子突然用手指着一棵树,压抑不住地叫唤起来,我眯着眼向上瞅了瞅,不就是棵普普通通的钻天杨吗,也值得你大惊小怪的。我话音未落,她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地上爬起来,径直走向眼前的那棵树,她激动地指着斑驳如鳞的树皮说,快看呀,这些字,天哪,还能认得出来,张戈,小敏,永,远,相,爱!她几乎一字一顿地念着,快乐得活像个小姑娘。

随后,我也不无诧异地站起身去察看,那刻在树皮上的笔画,粗粝如刀痕一般,因年深月久不断生长乃至变形,感觉根本不是出自人手,而倒是像大自然的神工鬼斧。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错,真的是我和妻子的名字!我不禁恍惚起来,记忆有点儿断断续续,穿过时光的层层迷雾,往事如一条细丝被慢慢抽出并垂悬下来,我竟差点忘了当年的一个细节:那是在激情过后,妻子让我对天发誓,我说会永远永远爱她,她却任性地说空口无凭,非要我立个字据。于是,我便突发奇想,掏出身上的一把钥匙,在一棵碗口粗的杨树上深深刻下了这两行歪歪扭扭的字,没想到时隔那么多年,它们又鬼使神差般地出现在我俩眼前了,况且,还是在这种情形下,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缘分吧。此时此刻,妻子就依偎在我身旁,她轻轻挽住我的胳膊,尽管是老夫老妻,但她的神情却洋溢着一股青春的懵懂和羞涩。这可是当年的誓言,你得牢牢记住,这辈子休想变卦!她嘴里煞有介事地说着,整个人已小鸟依人般变得轻盈而快活起来。接下来,她就掏出手机,仔仔细细拍下了这两行字,像是警察在犯罪现场拍摄有力证据;她还建议我俩卿卿我我地跟这棵树合了几张大头照,说是要发到同学圈里去,也秀秀恩爱。我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蹩脚的模特,被她这个任性的摄影师一通摆弄,却又毫无怨言。

等我俩双双走回去的时候,大伙正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吹牛的海阔天空,打牌的吵吵嚷嚷,简直就是一群聒噪的老家雀落在空地上。周枪抬头没好气地瞥了我一眼,这半天跑哪去了,就等你俩一起去爬山呢。他是这次聚会的发起人之一。我还没来得及张口,赵剑便一针见血道,他俩一定没干好事,瞧小脸还红扑扑的,八成是重温旧情去了。妻子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脸蛋子越发地红得没了边际。这胖子嘴巴总是那么损。我只好语带双关地说,爬山好啊,正好可以减减肥嘛。赵剑马上嘟着嘴皮说,要去你们去,我非得眯一会儿。说着还张了个大大的哈欠。大伙便异口同声,你那么胖,还敢睡?周枪更是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这叫本性难移。他说完,就把手里的扑克牌合拢啪嗒撂在报纸上,然后起身拍拍屁股,想爬山的同学都跟我走!果然,一呼百应,大多数人跟着周枪向山里进发了,只有极个别像赵剑这样的懒汉赖在帐篷里睡大觉。

这里山势虽然说不上陡峭,可由于环抱着巨大的水库,空气湿度自然就大,形成了潮湿多雨的小气候,树木植被可谓葳蕤丰茂,越往山里走,道旁的虬枝丫杈就越发长得疯野,斜刺横生,勾连缠绕,尤其是那种叫做野酸枣刺的矮乔木,个头不高,却张牙舞爪到处都是,人一不小心,腿杆和胳膊就被利刺扎一下,疼得人龇牙咧嘴。这样爬了半个来钟头,不少人就叫苦不迭,开始打退堂鼓了。我们这些人全在城里给窝懒了,出门汽车,进门电梯,要的就是一个舒服,多一步路都不想走,我们长将军肚,我们长脂肪肝,我们的血压嗖嗖往上窜,可我们就是不长记性。想当年一群同学结伴爬山,个个生龙活虎的,唯恐落后叫别人笑话,而且,男生往往为了捞表现,会主动背起柔弱点儿的女生爬上一段,以显示自己的男子汉气魄,这种事我就干过不止一次,要不怎能轻易俘获姑娘的芳心呢。周枪正用他手里捡来的一截粗木棍左右开弓,奋力劈砍那些恼人的拦路虎,他说再坚持一下吧,翻过眼前这道梁,前面应该是古长城遗址,好像还有烽火台,不到长城非好汉嘛,咱们到那里还可以照照像,留个纪念。听他这么说,大伙才稍稍振作起来,又吭哧吭哧跟在他屁股后面继续挺进。

妻子跟几个女同学走走歇歇,倒是打得火热了,女人们在一起总爱嘀嘀咕咕的。我趁机撵上了前面的周枪,他正可劲地挥动手里的木棍,面前的那些灌木枝杈被打得七零八落,泛黄的叶片纷纷散落,他似乎跟这些植物有深仇大恨似的。我劝他悠着点,差不多咱们也该原路返回了。他不置可否,依旧很卖力地抡着棍子。他这人向来是这么拗的,认准的道会一路走下去。对了,你上次说的单位竞聘的事有没有下文?我可还等着去赴你的升官喜宴呢。我也是临时想起这档子事来。而他像是根本没听见似的,棍子在手里使得呼呼生风,妈的,该死,滚开。我依稀听见他嘴里这样嘟哝着,这么多年了他的性格我还是了解的,从来有什么心事他是不会主动跟老同学讲的,更多时候都是我来关心和打问,他的声气已经很明显摆在那了,难怪最近他总是闷闷不乐的,有事没事老跟赵剑瞎呛呛,看来一准是竞聘失利了。我自觉多嘴,可话头已跑到嘴边了。我又说眼下就这世道,什么竞聘,不过是走个形式,你别太当真了。他始终不接我的话茬,但我能感觉到他满腔的郁闷和愤愤难平。

于是,我接着说下去。我们单位也搞过类似的竞聘,正处副处的岗位老早就内定好了,不过是临时找几个陪标的,在众目睽睽下装装样子,感觉好像竞争很激烈,什么能者上庸者下,其实都是他娘骗鬼的。我还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突然听见他嗷地吼了一嗓子,声音大得惊人,他手里的那根棍子早飞了出去,他用右手死死攥着左手,整个人霎时被一种巨大的苦痛攫住了,他痉挛似的佝着腰,嘴里咝咝有声,脸色涨得茄紫。他还从来没这么狼狈过。我上前察看,估计他是不慎打到自己的手了,血水已经顺着指缝往下滴开了。我忙从裤兜里掏出几片纸巾准备给他擦擦血,哪知刚一碰到他的手,他猛地将我甩开了,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别碍手碍脚的好不好!他冲我嚷完,便猛地转过身去,大步流星顺着山路下去了。我彻底被他晾在半山腰上。怪自己多嘴,哪壶不开提哪壶,惹得周枪牛脾气上来了。也许,男人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会把官帽子看得更当紧,想想看马上就奔五了,再不时来运转,再不努把力,恐怕黄花菜都要凉了。可我实在是太了解周枪了,性子执拗不说,眼里又进不得一粒沙子,跟自己的老同学尚且处不好关系,在单位也就可想而知,像竞聘这种事,他不被别人当枪使才怪。

离开周屠夫照吃无毛肉。我心里这样想着,就扭过头冲大伙说,老周同学临时有点内急,大概是刚才吃坏了肚子,现在由我来带领大伙完成未竟的革命事业。尽管同学们已经累得腰来腿不来的,可在我的再三忽悠下,还是咬着牙翻过了周枪说的那道山梁。原来,所谓的古长城,不过是一截黄土夯起来的矮墙,风化得圆咕隆咚的,更像一只塌了气的包子,没有一丝棱角,就那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趴在杂草和乱树中间。不管怎么说,来都来了,总得留下点什么吧,于是,二三十人轮番在以大土包为背景,手机相机噼噼啪啪闪了半天,还不过瘾,有人提出来大伙应该全都爬到那个土包子上,拍一张有纪念意义的集体合影,也算不虚此行。提议不错,得到一致响应,问题是这个土包远远看并不太起眼,可真的要打算爬上去却非易事,四周光秃秃的,连个蹬脚的地方也寻不到。

几个征服欲很强的男士已经跃跃欲试了,他们都像顽劣的小男生那样,七手八脚顺着土包的底座开始往上爬,显然那夯土年头太久了,经不起这番折腾,脚下力气过猛,黄土渣子便稀里哗啦往下砸落,让人看着有些担心。女人们天生胆小,纷纷叫唤起来,劝他们算了吧,爬上去意义不大。可男人们根本听不进去,似乎逮住了一次绝好的免费的攀爬机会,又当着一群女生的面,权当一次户外拓展吧,非要试试身手不可。远远望着他们矫健的身影,我不禁暗想,也许大伙爬上去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在那浑圆的土包上刻下谁谁到此一游。没办法,我们的基因里一直潜藏着这种奇怪的东西,就像我当初在那棵杨树上刻字如出一辙,我们走到哪里,就把这种基因带到哪里。我之所以没敢轻举妄动,并非自己清高,主要是妻子在旁边一个劲拽着我的胳膊,否则我也不甘示弱的。她低声在我耳边说,可别学他们犯傻,瞧着挺危险的,万一……我真是佩服她的预见性,她话音刚落,就见爬在最高处的那个男生突然身体往后歪斜,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一声怪叫,就跟头骨碌地翻滚下去了。女人们顿时大呼小叫起来,我见势不妙急忙撇开妻子,朝那男生栽下去的地方冲去。

那个男同学的身体被折叠成V字形,屁股朝下死死卡在沿着土包壁面生长的几株胳膊粗细的酸枣树中间,衬衣裤子都刮开了花,血迹一道一道的,正疼得呜哇怪叫。我费了好大工夫,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讨厌的酸枣刺,一步一步靠近了救援目标。这时,妻子跟另外几名女生也慢慢摸索着走来,她们有的说,天哪怎么会这样,有的喊张戈你快用力拉他呀!我已经满头大汗了。喂,姑奶奶你们别光站在后面瞎起哄好不好,快来给我搭把手啊。那个家伙确实被卡得很厉害,几乎一动不能动,我让女人们从下面往上托举,自己从上面用力去拉拽,可每折腾一下,对方就疼得喊爹叫娘苦不堪言,我真怕这样下去他的老腰要玩完了。最后,还是妻子出的主意,她让我尽可能将卡住男生的那几棵树往外掰扯,直到我将其中一棵从腰部折断,伤员才获得了暂时的解脱。当我信心百倍地再次抓住另外一根树干,几乎用上吃奶的力气往下弯曲并奋力拉扯的时候,意外发生了,就听轰隆一声响,手里的这棵酸枣树连带着大块大块的土包一齐坍塌下来,霎时土烟弥漫,我的眼睛彻底被迷住了。还未等我揉开眼呢,就听见女人们又在旁边嚷了,不,她们是在叫,尖叫,好像天塌下来了,好像青天白日撞见上了鬼……

假如这天大伙没那么任性,假如爬上土包的男生没有掉下来,也许谁也不会发现那个惊人的秘密,至少发现秘密的人不该是我们这伙人。事后,我尽量不让自己去想那个场景,但越是这样克制自己,那一幕就越发变得惊心动魄。石破天惊,对,这个成语好像就是为了那一刻才长时间储存在脑海中的。事实上,当时我们都没有去多想什么,大脑都跟断了电似的,因为黄土包的侧壁被我连同酸枣树拽塌下一大块之后,我从女人们的惊叫声中听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和胆战心惊。给谁也一样,太不可思议了,黄土包被雨水常年冲刷,久而久之竟被从底座处楦出好大一个深坑,并且不断地向里蔓伸进去,这个自然形成的葫芦形洞坑,被一米多高的密密麻麻的芨芨草所深深掩藏,加上又有几株酸枣树遮挡,真的,任凭谁也不易觉察的。

洞坑四周确实长满了荒草和杂树,外面还有一层早就倾颓欲坍的土坯,那个暗黑的神秘洞穴就被掩埋在里面,它的外表呈现出一种极其雄浑的沧桑感,似乎曾在这里见证过无数的金戈铁马和人间悲欢离合。而我们则像一群跳梁小丑,简直吃饱了撑的,跑到这天高皇帝远的角落一展身手,非要挥霍体内多余的卡洛里,我们的顽劣特质似乎与生俱来,但是谁也没有料到,等待大伙的竟是那么触目惊心的一幕。因为一旦外部的那层土坯被人破坏之后,里面的那个洞坑便一览无余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诧不已:一个像狗样蜷缩着的人形头朝里脚朝外倒在洞内,由于土坯坍塌时落下了厚厚的土尘,使得躺着的那位的头发相貌乃至衣着全被覆盖住了,乍一看上去,给人一种裹得严严实实的木乃伊的印象。后来直到大伙壮着胆子,在好奇心的驱动下,亦步亦趋靠近时,才模模糊糊辨认出,该是一个女人,没错,头发似乎很长,下身穿着裙子,腿上裹着黑色长筒袜,光着一只脚。也直到这时,一股恶臭如疯狂的蝇群一般扑鼻而来,大伙立刻捂住口鼻,有人发出作呕声,有人失声喊叫,是死人,天哪,快点儿报警啊!

以后的事情似乎变得复杂而又简单。说复杂是因为报警不久后,110的警车便呜啊呜啊赶来了,警察开始对在场的所有人进行问询和笔录,好端端的同学会搞得有些悲催;说简单其实也很简单,我们几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无意中发现了一具腐烂的女尸,这确实给二十年的同学会增添了一抹诡谲的色彩。因此,原本在帐篷里过夜的打算,被胆小的女人们强烈要求取消了,人命关天,想想都叫人浑身发抖,哪还有什么心思继续逗留。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聚会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不久,老谭现身了,只不过是在我们当地的晚间新闻里。

那天晚上,妻子无意中看到了,顿时在客厅里大呼小叫起来,快来看快来看,老谭都上电视啦!我闻声慌忙从卫生间冲出来,裤子都没来得及提好。电视画面上那个近乎光头的男子,双手被锃亮的铐子牢牢拘住,正在两名干警的押解下指认犯罪现场。镜头随着男子的手指的方向,最终定格在那个大土包下。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印象太深刻了,正是聚会那天被我笨手笨脚弄塌后裸露出来的神秘坑洞,唯一不同的是,那具尸体已经不复存在了,它的四周还围了一圈红红黄黄的警戒线,看上去肃然而又醒目。

电视镜头随即摇回到光头男子的脸上,顷刻间给了一个丑陋的大特写,也许他们故意要把嫌犯照得狰狞些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嘴巴已经张到了极限,有种被撕扯的痛。我真不敢相信这就是老谭!由于是被强行押解着,画面上的男人表情很僵硬,嘴角挂着一副既要跟谁抵抗又不得不伏法的样子,充斥在眼神里的是一股罕见的释然和无所谓,唯独那几根伸不展的手指在神经质地抖动,完全不听使唤似的。他确凿就是我们在水库边见到的那个暮气沉沉的老谭,那个留着惊世骇俗的和尚头的老谭,只不过这一次,他身上不再是中规中矩的立领扣襻布衫,而是看守所里那种千篇一律灰唧唧不合体的囚服。画外音自然是主播铿锵有力的鞑伐声,什么情节恶劣,什么手段凶残,什么供认不讳,什么罪有应得……最后还像是要结案呈词,电视上说据案犯交代,谭某之所以残忍地谋杀前妻,是因为每当他看到这个女人,就会想起自己的儿子,就会陷入失独后的那种无尽的悔恨和痛苦当中。

这条新闻短短数十秒,但在我却仿佛整整穿越了二十个春夏秋冬。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那个曾经读书最多总是侃侃而谈的“半夜谭”,竟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我也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更像是一个可耻的告密者和揭发者,或者,我们一班同学集体无意识地检举了这个可怜的男人。我们兴师动众地跑到水库边瞎折腾了一通,最终的目的好像就是为了协助警察破案,这未免太荒唐也过于残酷了。而最让人痛心的是,老谭在这里亲手埋藏了曾经的爱人,而我们埋藏的却是一去不返的青春岁月。于是,我匆匆躲进阳台,手指像刚才电视里的老谭那样抖颤着,几乎点不着一根烟了。我将头伸出窗外,夜色黑尽,灯火阑珊,我把浓浓的一口烟喷到黑暗中,烟气立刻被风吹回到脸上,感觉一阵呛涩,我赶紧闭上双眼。这时,妻子悄悄走过来,默默地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像在哄一个孩子似的轻轻抚摸着。好久好久,谁都没说一句话。我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仨约好了,要一起去看看老谭。

哪知刚走到半路,周枪猛不丁把车停下,他痛苦地趴在方向盘上,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还是你俩去吧。赵剑看了看我,不满地说,他要不去,那我也不去了。周枪闷闷地回了句,好像谁跟你穿连裆裤了。赵剑再次嘟哝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周枪猛地火了,扭头伸过巴掌就想扇他。我急忙拦住,都什么时候了,你俩别这样好不好,要去都去,要不去谁也别去!他俩这才不那么任性了。之后,周枪的语气变得有些吞吞吐吐,他犹犹豫豫地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们,其实,老谭在大学里,是暗恋过一个女生的。这个话题来得有些突兀,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我和赵剑疑惑地互相对视,几乎同时问他那个女生是谁。周枪努力咽了口唾沫,表情说不上是痛苦还是尴尬,怎么说呢,你俩难道一点也没看出来?我们越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别绕弯子了,快说,到底怎么一回事?就这样,在我俩的再三逼问下,周枪终于不再支支吾吾而是言归正传。

当年,老谭一直暗恋的女生竟然是周枪现在的妻子。那时他一直不敢表白心迹,就在毕业前夕全班同学去水库游玩那次,老谭才把自己心中的秘密悄悄告诉了周枪一个人,意思是想请周枪替他出面转达,为此老谭还点灯熬油写了一封激情四溢的长篇情书。可周枪做梦也没有想到,当他单独把班上那位女生约到林中时,对方却直言不讳地说其实她喜欢的人是周枪。这算是歪打正着吧,周枪说对于后来发生的一切,他一直心存歉意,直到老谭后来结婚成了家,他心里才稍稍宽慰了一点儿。这些年只要想起这件事,他的内心总会翻个个。也许,我们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段不可告人的秘密,哪怕这东西有时让人痛苦得要死。我知道周枪身上确实有一股魅力,女生不可能不喜欢的,可问题是老谭也不至于那么胆怯和缩手缩脚吧。赵剑不以为然地说,我早就知道,他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嘴把式,空头政治家而已,只要回忆一下咱们去他家闹新房的情景,你们就明白了。这次,周枪倒是一点儿也没有跟赵剑抬杠的意思,只是仰起头长叹一声,说当初老谭要是真的娶了我老婆,一定不是现在的结局,没准他会过得很幸福。而我总算弄明白了,那天晚上周枪为什么心急火燎地非要拉上我去找老谭,原来他并非心血来潮,可“幸福”这两个字又谈何容易。

也许周枪是对的,对于我们来说,后来短暂的探视过程的确十分痛苦,眼看着曾经的舍友和老大变成了阶下囚,心里都五味杂陈。周枪嗫嚅了半晌喃喃地说,老谭你要想开些啊;赵剑竖了一下大拇指,说二十年后老兄还是一条汉子,你也算是为民除害。我一直想跟老谭说句对不起的话,可临了也没说出口。我始终不知道该怎么说,一句对不起太轻也太滥了,或者还没想清楚,我们究竟该对老谭的事负怎样的责任。老谭又为什么偏偏选择在水库那边作案,难道那里也是他跟前妻谈情说爱的老地方?我不得而知,也无从追问。倒是老谭在我们离开之际,终于淡淡地撂了这么一句话。他说,你们恐怕还不知道,我和我前妻都是属蛇的。我们三个听了面面相觑,忽然又想起他那天讲过的“毒蛇之吻”,顿时每个人喉咙里就像是鲠着一根利刺,那滋味可真叫人难受。

有意思的是,河湾水库重新进入了公众的视野,还有那段所谓的古长城遗址,据说有关部门已经兴师动众地斥资修缮和开发了,好像还打算申遗什么的。反正,这事一点儿也不以谁的意志为转移,一桩杀人案的成功告破,最终引发了市民的旅游热潮。打那以后,几乎每逢节日或周末,驱车到此游玩的人便络绎不绝。不过,我们几个这辈子无论如何再也不想去那里了,什么同学聚会,什么青春记忆,统统都让见鬼去吧。

【原载《十月》2017年第6期,《作品与争鸣》2017年第12期、《中篇小说选刊》2018年第1期相继转载,荣登中国小说学会2017年度中国中篇小说排行榜,入选中国小说学会主编《2017中国小说排行榜》】

 

作者简介:

张学东,1972年生。宁夏文坛新三棵树之一。中国作协会员。国家一级作家。所著中短篇小说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月报》《作品与争鸣》等大量转载,入选2001-2017中国年度优秀小说选本百余种,其中短篇《获奖照片》、中篇《坚硬的夏麦》入围第三、四届鲁迅文学奖终评,四度荣登国内年度权威小说排行榜,曾获《中国作家》《上海文学》《北京文学中篇月报》等刊优秀小说奖、宁夏文学艺术评奖小说一等奖等,作品被译介到俄罗斯、美国、加拿大、日本及中国台湾地区。长篇小说《尾》即将被拍摄成同名电影搬上大银幕。个人先后在宁夏入选“国家百千万人才工程”“四个一批人才工程”,享受宁夏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塞上文化名家等。已出版中短篇小说集8部、长篇小说6部。现为《朔方》副主编、宁夏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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