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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妻(马金莲)

来源:《红豆》2018年第9期   刊发时间:2018-11-15  

1

腊东梅狗墩子蹲在地上拆洗馒头,门口一暗,一个身影软囊囊立在门口。不用抬头,她就知道是右边的邻居,麻女人。腊东梅仰头对麻女人一笑,说你挡着我光了,我看不到外头的欢欢了。

麻女人腰一扭,不让,用身子将那一扇能活动的玻璃门挡严实了,然后一脸笃定地望着腊东梅淡笑。

腊东梅揉搓着蓬松的大黄馒头,两眼也不闲着,透过玻璃门看街景呢。冬天天气短,集来得早,散得也早,更是黑得早,六点钟街上已没什么景致可看。三点多集一散,那些奔奔车、大卡车把满街面的花花绿绿的货物全吸进铁皮肚子,油门一发,只留下破塑料、烂果子、菜叶子,被旋风赶着满地跑,满街绕动的身影一个个消失了。腊东梅这个点做完了一天的馒头,就开始清洗。如果馒头还没卖完,像今天,把清洗的活儿挪到晚上,得先腾出时间拆洗馒头。只有把黄得卖不出去的馒头拆碎了泡到清水里,才能腾出身忙活最后的大清理。

今儿手气差,头一拨面碱大得多,蒸出来一共六层子全是黄馒头,卖不出去不说,还没地方放。气得她直骂自己蠢,本事不行就不要怕麻烦,还学大狗屙屎呢。这不,一把碱撒下去毁了一拨面,也给自己留下了好多麻烦。

麻女人看了一会儿可能觉得没意思,目光落在腊东梅沟子上,静静地出神。腊东梅心里冷笑,你想看就看吧,又不是个男人,还怕你把我的沟墩子给看烂了?但一股恼怒还是从心头升起,腊东梅也不清楚在恼怒什么,就是觉得心气不顺。那种刚离开老家,胸口一下子敞亮的感觉正被一股看不见的云翳慢慢地侵占。

她狠狠地捏着一股馒头,把它撕成两半,然后再一回手,又撕成四半。丈夫苏龙昨儿就被她的动作给看笑了,说做馒头本事一般般,拆馒头倒是麻溜得很啊,从前咋没看出你还有这一手本事呢?气得她当时把一个馒头撕成了三瓣。

腊东梅穿一件短夹克衫牛仔裤,她知道自己这一蹲下来,屁股上头就苫不住,围裙前面长,后面用两道细绳子挽着,白花花一道肉就露到外头了。麻女人盯着看的正是那道沟壕。腊东梅恼意更浓了,在心里翻了个跟头,不动声色地往前寸寸身子,希望暴露的能少一点。

麻女人的目光终于疲倦了,像一只在秋天吃饱了闲飞的麻雀,懒洋洋在空中盘旋半圈儿,忽然落到了一个板凳上。那是一把粉红色塑料矮凳,圆圆的,正静悄悄放在腊东梅屁股后面。

麻女人努努嘴,轻轻笑,为啥不坐呢?放着不坐,难道怕它咬着你沟子?

腊东梅不动声色地挪挪身子,把塑料盆子往后移动,露出那只严重褪色的凳子。

不想坐,沟子疼。腊东梅热热地笑着说。

这样挤出一缕笑意的同时,腊东梅心里一团朦胧的雾气忽然透开一道缝儿。她恍然明白了,她是把这女人当婆婆了,所以她不自觉地拿出了面对婆婆时的心态,有些怕,却又忍不住给她一个讨好的笑。

看把你给金贵的,你长了个金沟子还是银沟子?你不坐拿来给我坐。

麻女人边说,边笑,笑容也是热的。同时目光已经越过腊东梅,往身后投去。身后是面案,两张巨大的案板并排支起来,一张用来揉馒头,另一张专门晾刚出锅的热馒头。

腊东梅爱干净,到哪儿都拾掇得干干净净,就算这小店是租来的,她也不甘心凑合。初来时这屋里像跟刚刚发生过战乱一样,炉子、大锅、蒸笼、案板、压面机、面盆挨挨挤挤堆的垒的塞的压的,把这本来就狭窄的空间塞得严严的,简直乱得没地方下脚。尤其这对案板,真不知道前任主人小马子媳妇都是怎么使唤的,那嘴脸没法看,到处都是面,面给污垢染黑了,层层叠叠在案板上糊着,根本看不到案板的木头是什么颜色。经过她一番整理归置,小店变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麻女人知道,小马子媳妇也不算是十分懒的人,只是这活儿干的时间长了,就把人的脾气心性儿都给磨得没有棱角了。

麻女人打量一圈儿,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无声地在心里笑,这小媳妇刚来,心气儿自然盛。不过她真是够麻利的,这才几天呀,就把这店里完全翻出个新面目来了。这么下去生意只怕要比小马子两口子那会儿还要好呢。麻女人悄悄咽了一口唾沫,嘴一努问,又没卖光啊?生意淡呢还是做得不好?这话问的。腊东梅把一个黄馒头生生地捏扁了,捏成一团脏乎乎的卫生纸。

麻女人冷眼看着。她自己也拆洗过馒头,知道腊东梅这手势已经不是掰碎馒头的手法,这是在恨人呢。麻女人盯着腊东梅的手看了看,装作看不出她的心思,也跟着蹲下来,哎,这碗饭不好吃,对不对?

腊东梅冷不防一抬头,一张麻脸离她很近,就差撞到鼻子尖上来。两片松松的紫嘴唇里吐出一股韭菜味儿,有点辣,泛着臭。心里说,看样子中午吃的韭菜鸡蛋饺子,这半天来还没消化完?这女人胃气不好。腊东梅慢慢缩脖子,装得很不在意,淡淡地说,好不好吃,反正都得吃。现在的社会,谁跑出来不是挣钱的?谁还窝在老家受穷?

麻女人被腊东梅的轻描淡写顶了回去,她有些讪讪的,目光闲闲地往案板上扫了几眼,伸手掂了掂旁边新案板的边。重,没抬起来。往发面大缸瞄几下,又看看蒸笼上的屉布,心里已估算出腊东梅今天所蒸的馒头量了。腊东梅不理她,由着她自己张望,她只管蹲着继续拆洗馒头。

一顿做出这么多黄馒头,想想心里就窝囊。生意本来就不好,这女人要是出去再跟人臭嘻一顿,自己以后这一碗饭肯定不好吃。

麻女人淡淡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说秋活儿开了,挖洋芋掰玉米铲包菜,打工的都要带干粮出活儿,卖馍馍的旺季要来了。说完开门要走。

腊东梅怔怔地揉着馒头。熟馒头和生馒头揉在手心里感觉是不一样的,揉着生馒头她觉得喜悦,有一种在创造什么的劲头。现在将好好的熟馒头大卸八块地分解,她就觉得像在犯罪,在糟蹋五谷。虽然这些馒头并没被糟蹋,而是泡化后又搅进面里蒸成新的馒头,但还是有做错事情的愧疚。这要是在家啊,那可怎么是好?真要是一口气蒸出这么多黄得让人想哭的大馒头,婆婆第一个就不会饶。

哎——麻女人忽然伸着嘴向腊东梅靠过来,神态亲昵得让人来不及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张软乎乎的嘴已经挨到腊东梅耳边,压得很低,显得很神秘,哑哑的嗓子,说,小马子媳妇鬼得很,馍馍里头放那个呢,你知道吗?

腊东梅有些吃力地伸直身子,这样蹲的时间长了,腿疼,脚麻,连脖子也直了,就像里面忽然生出来一根棍在撑着。

腊东梅扯着脖子往后躲。浓烈的韭菜味儿喷过来,她吸了一大口。不能躲得太明显,她强迫自己忍着,脸上挤出笑来,装作什么都不明白,有些糊涂地摇头,说,你说的是啥,我咋不知道?

麻女人一看这个人终于对自己的话有兴趣了,忽然兴奋起来,半个身子全部扑过来,好像要扑到腊东梅身上来。腊东梅一直躲,眼看再后退就撞到案板上去了。

麻女人干脆一屁股坐到塑料板凳上,说你就装呀,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啥都知道……话没说完,屁股下发出凌厉的碎裂声。腊东梅赶紧挪面盆,麻女人的大屁股已结结实实坐在地上。她好像被这一跤跌昏头了,有些吃力地爬起来,伸手摸摸裤子,湿了,也脏了。她忽然抬脚就踩,本来裂开两半的塑料板凳咔嚓嚓响,成了碎片儿。

腊东梅站起来,声音都颤抖了,说,你干啥?你凭啥踏碎我家板凳?麻女人狼狈地拍着裤子,仔细瞅腊东梅,好像她是头一回看到腊东梅这个人。

我脸上没长花。腊东梅不饶人。

腊东梅心里说是你自己要坐的,是你来缠着不走的,是你自找的,我又没请你来坐这板凳,真是脑子不够用,凳子要是好我难道不知道坐?我蹲着腿不疼啊我?

麻女人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不知道是哭还是笑,扭头冲出了门。半扇敞开的玻璃门被她故意推回来,玻璃门呻吟着在原地呼啦啦颤抖,似乎厚重的玻璃也能感觉到疼痛。

想得美,你以为你是谁的亲的还是热的,我凭啥要把秘密说给你?!

腊东梅目送那身影消失在右边,冲着远处笑哈哈啐了一口。玻璃门外还是老样子,只是天空的颜色好像比刚才灰暗了一点点。

腊东梅喜欢没事儿就这样瞅着外面看。有些顾客,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买这家的馍馍呢。这时候她正透过玻璃门往外看,就冲外面绽开一个热情的笑。门口的人不犹豫了,她的馒头店就多了一笔买卖,也有可能会为此拉定一个固定的买主呢。

现在这个点儿,腊东梅已经不看人了,她看狗。

娃娃抽打的陀螺一样,围着案板、压面机、蒸笼和锅炉绕来绕去一整天,脚底的肉好像变厚了,木愣愣的,似乎胯骨那里有几个螺丝松劲了,累得只想瘫下来好好缓几口气。但还不能歇缓,得准备晚饭,同时发明天的面。这会儿要是身子一挨上软软的床铺,这浑身的肉就哗啦啦瘫了,不到明儿天亮,不要妄想能再爬得起来。

所以这个点儿上,她蹲在门口缓缓,顺便看看外头,也不耽误手里的活儿,还能松口气,把困扰自己的疲劳散散。但麻女人一来,这口气就不能舒舒服服地往出送,她得防着。她知道麻女人才不会没事儿跑来闲闲地打秋风,而是有目的的。可是麻女人的算盘打错了,谁叫她遇上的对手是腊东梅呢?遇上腊东梅,她要套走那个秘密,不会那么容易。

腊东梅端起一大瓷盆凉开水,猛灌一气。喝得太快,又吐出来一大口,觉得嘴里那股怪味儿才被冲淡了。她望着那一群流浪狗,自言自语说我又没吃韭菜,为啥心里这么潮?

2

往上爬楼梯的时候,腊东梅这才清醒地感觉到了两条腿的肿胀。她拖着它们整整走了一天,站着的时候只是觉得累,但腊东梅心里不说休息,它们就算想提意见也拿主人没办法,现在它们终于不顾一切地开始了反抗,好像要把受到的委屈都给发泄出来。这时候腊东梅就分外恨这狭窄陡峭的楼梯,一边慢慢地提着腿一个一个台阶地爬,一边说啥人造的楼梯,没长脑子还是咋了,这是给人走的楼梯吗?这就是给猴儿爬的嘛,他们也不想想,人在下面站一整天,哪还有力气上来呢?

她爬完最后一个水泥台子,刚直腰站起来,冷不防脚底一滑,差点一个倒仰。幸亏她一把抓住楼梯扶手,身子稳住了,脊背上早就冒出一层汗。苏龙从床上翻起来,说笨死了,比死驴还笨,这哪有我们工地上的钢筋架子难爬?

腊东梅没吭声,冷眼打量着爷儿四个人。好像这一趟爬上来把她彻底累傻了,连人都认不得了。

腊东梅看见三个娃都没写作业,并排趴在床上,六个眼珠子咕噜噜地瞅着桌子上那个又大又笨重的老式电视,看得正入迷,大儿子还咧着嘴叉子傻乎乎地笑。一股无名火顿时从腊东梅后脊背上冒起,她两脚一绊,甩掉了套在脚上的一对坡跟皮鞋,冲过去抓起床头的刷子,对着三个娃娃啪啪啪就打。

刷子的塑料长把打在肉上发出沉闷的嗵嗵声。大儿子不哭,老二跟挨刀一样夸张地叫。小女儿比两个哥哥都机灵,已经从人丛里溜出去钻进了爸爸的怀里。

腊东梅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火气,好像是孩子一瞬间把她深埋在心里的一疙瘩火砰一声给点燃了。

大儿子咬着牙死挨,不开口求饶,让她更胀气,好像一盆子汽油在哗啦啦往火上浇。说我咋养了你这么个老牛肉,你这么大了,咋不知道把上头拾掇拾掇?你看看这还是人住的地方吗?狗窝也没这么脏吧?从小这么懒散,以后长大了哪个女人愿意跟你?跟你老子一个怂样儿!

苏龙慢慢从另一张床上爬起来,笑嘻嘻说,老婆不要这么大火气嘛,娃娃懂个啥?

腊东梅狠狠地瞪了一眼。

苏龙的话更是一勺子油,火苗子扑哗哗又蹿高了一截子,她甩开老大,又扭头来打老二。

她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尖锐,还有些沙哑,是一种混杂了很多东西的嗓音,好像有一股电流在身体里接通了,她不由得就要吵,就要骂,就要发泄。大儿子叫她生气,老二更叫她上火,还没挨打呢就已经哭得比女人还惨,这长大了还能有个男人样儿吗?她最讨厌那种扭扭捏捏女人一样的男人了。

骂到这里她忽然刹住了。屋子里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只有电视里那些花红柳绿的古装男女在不知人间忧愁地笑着,娇滴滴的声音在这间空大的屋子里回旋。

腊东梅恶狠狠瞪着孩子们说,楼梯口谁倒的水?咱跟你们说多少遍了,水泥地潮,还滑得很,不要倒水不要倒水,为啥偏偏不听?

女儿从爸爸怀里钻出头,赶紧举手,声音脆脆地喊,不是我,不是我,保证不是我。

老二跟着狡辩,不是我不是我,也不是我。

只有老大瞪着眼珠子,一副死乞白赖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嘴脸。

腊东梅忽然泄了气,把身子丢到床上,亚麻板支起来的简易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大叫,好像它不堪重负,马上就要散架似的。腊东梅习惯了它这种矫情,懒懒地把身子伸直,拉过被子盖上,吐一口气,视线有些模糊。但她才不会叫雾气凝成水珠落下来,她狠狠摸一把眼睛,喊苏龙下去把纸匣子抱上来,她要数钱。

苏龙晃荡着瘦高的个子,那件皱巴巴的夹克外套像一张动物皮子一样挂在身上,随着他一步一步晃荡着下楼去了。

她的声音赶在身后喊,小心脚下滑,小心闪了大垮腰!她是真担心呢,他每次叉着腿晃晃悠悠往下走的时候,她看着那场面都担心,担心他一脚踩歪一路滚下去,不把腰杆跌成几截子才怪呢。

苏龙端上来一个正方形的纸匣子。这是小马子两口子留下来的,专门装钱的。

苏龙把纸匣子塞进她怀里,笑嘻嘻说,老婆大人亲自数钱,要不要我帮忙?

腊东梅眼睛一瞪,没时间理睬他的贫嘴。真奇怪,她本来很乏了,看到这匣子好像顿时来了精神,坐起来靠住一个枕头,把匣子搂进怀里才打开。三个娃不哭了,不看电视了,都围过来看她数钱。去去去,离我远点。腊东梅赶苍蝇一样赶他们。

妈,妈,给我五毛钱,多不要,就五毛,买一包干脆面。老二已经伸着手,觍着脸凑过来了。女儿也不甘心,小嘴撅着,从鼻子里发音,妈,也给我五毛。

腊东梅抬手摸摸女儿的脸。秋风硬,搬到这里才几天呀,孩子的小脸儿已经起了一层皮。她觉得自己手心里摸到的是刺,心里不由得一软,笑了,抽出两块钱,说给我的女儿,明儿去对面的小卖部买一盒娃娃油,看我女儿脸蛋粗成啥了,简直像脚后跟么。

女儿捏了钱小脸笑开了花,举在手里跟两个哥哥显摆。老二很不屑地撇嘴,说我打今儿起再不和你耍了,我找那边的麻娃娃耍去。

老大不吭声,也摸他自己的脸,带着些幽怨,像女人一样慢吞吞说我的脸也粗成脚后跟了,咋没人疼我的脸呢?

气得腊东梅劈头就啐他,你是个儿子娃,你的脸粗成沟蛋子有啥关系呢?你只要给我把学习闹好,我和你老子就念知感了。老大讨了没趣,不敢犟嘴,躲到远处做作业了。

腊东梅往指头上吐一口唾沫,一边慢慢数着花花绿绿的毛票子,一边给苏龙感叹,说人爱钱的本性真是骨子里的,本来我乏得连放屁的力气都没了,但见了这钱,我咋又有心劲儿了呢?你说人是不是很贱,眼里就只有钱?

苏龙暂时关闭电视,凑过来帮着数钱,说钱嘛,没人不爱啊,不是早有人说过嘛,钱眼里有火哩。腊东梅不接茬,两口子全心全意数钱。

屋子里只有指头蘸着唾沫的噗噗声,指头捋平一张张十元、五元、一元钞票的噌噌声。

腊东梅已经练习得十分利索了,拇指食指摩擦着,一张张红的绿的纸片很快在他们面前摞出一沓子十元的、一沓子五元的,百元红色钞票不多,但也有几张,像红艳艳的花朵一样开在那里。最多的是一块,淡绿色的币面,大多数都是脏乎乎皱巴巴的。这让腊东梅总是联想到白天在店门外来来去去进进出出的那些身影。青草镇常住人口不多,真正撑起这一份热闹红火的,是逢集日从各个村庄来赶集的人。乡里人花钱节省,这些钱被他们从兜里掏出来,除了带着体温,还带着大家生活里的磨难和挫折,所以从他们手里出来的钱一张张几乎都面目沧桑,皱皱巴巴,可以预料它们真是经历了太多的周转和磨难。

腊东梅觉得一张钱,刚从银行里取出来新崭崭的,最后变得发毛起皱卷边,甚至上面写着字,被烟头烫出洞,还短缺了边角。钱也是不容易,像女人一样,很快就人老珠黄,变得又老又丑。

腊东梅握着这些钱心里有些疼惜,有些爱怜,又有些喜悦。还好,它们不管经历了怎样的波折,这不到了她手里了?她是十分爱惜它们的,一张张耐心捋展、放平,一张压着一张,等数够一百张,一百元,用猴皮筋一束,整整齐齐一扎子,看上去新的旧的破的都是一个样,以一个集体的面目掩护了个体身上的伤痛。

腊东梅舒一口气,说一百的一张,五十没有,十块的三张,五块的二十张,这两沓子都是一块的,里面还有我昨儿余下的一百元,算起来今儿卖了三百三十块零五毛钱,刨去面钱炭费电费水费,今儿挣了多少你算算?

苏龙懒洋洋躺倒,说还算啥哩,一袋子面六十二,三袋子面一百八十六,我们大概能落个一百五十块钱。

腊东梅不甘心,忽然推开纸匣子,一把攥住了苏龙胳膊,你肯定算错了,难道就挣了这么点儿?不对吧,长拉拉的一天呢,我脚不沾地地忙,走得脚跟都肿了,才落这么点?我还图个啥?

苏龙甩开腊东梅,冷笑。你以为呢,这还不算房租呢,一年八千六,这还是从人家小马子手里转让折算过来的,听说房主儿嚷嚷呢,想涨租子,到时候这摊头更大。

腊东梅瞪着头顶上的灯泡发愣,忽然抓起一条枕巾向着头顶上甩去,枕巾轻飘飘落下来,她再抓一条,是苏龙的。苏龙头油重,又懒得洗,枕巾又脏又重,砸在绳子上,顿时灯泡哗啦哗啦乱抖,满屋子的光跟着一明一暗。

几个娃首先跳起来,老大反应最强烈,妈你干啥啊?我写作业呢。

你妈发神经哩,发过就好了。苏龙狠声喝儿子。

灯火慢慢平静下来,屋子里的人也平静下来了。忽然,一阵笑谈从隔壁传过来。那笑声分外响亮,似乎放大了数倍,一阵一阵刺着腊东梅的耳朵,传进耳蜗深处,接着刺激她的心。

腊东梅把钱归置进匣子,又把匣子合上,放在枕头边的小桌子上,乏塌塌溜倒,喊儿子端一点热水来,这脚得好好洗洗,又疼又臭。

老大鼻子里哼着,才不会来伺候她呢。老二是个溜沟子虫儿,很殷勤地兑了水端过来,还帮腊东梅把袜子脱了。看着他妈的两个脚顺床沿子掉下来落进水里,他才站起来,搓着手试探着说妈,明儿给我五毛钱吧,一块我不要了,就五毛,一包干脆面的钱。

腊东梅连胀气的心劲都没了,感觉水热热地往自己的身体里渗,同时有一股不甘心的劲儿也在往身体里渗,她说好,明儿给你一块,但你得给我好好念书知道吗?

等孩子们睡熟后,腊东梅爬起来看时间,夜里十二点半,她忽然睡不着。头在枕头上滚过来滚过去,身体稍微有个翻动,床板就嘎吱嘎吱地响。她干脆让自己像死人一样不动。嘎吱声听不到了,却听到有老鼠在跑动,还吱吱地叫,很快从开始的一只,到变成两只三只,大家在追赶,发出吱吱乱叫,好像在厮打。

腊东梅心里烦躁,忍不住骂了一声,说小马子两口子真是懒,楼房也能住出老鼠来。

苏龙说不会把面袋子啃了吧?腊东梅说你快下去看看,万一不行明儿买包老鼠药。

苏龙肯定在摇头,因为他身底下的床板比这边的响得还严重。苏龙说现在哪有老鼠药?公家早就不让卖了,我看得弄个电猫来打。

腊东梅顿时愤怒,一个电猫几十块,不就是个老鼠嘛,你难道还得花那么大的钱才行?

苏龙说好好好,我不管了还不行吗?早点睡吧,明早还早起呢。不是早就嚷着走不动了吗?咋这会儿又精神得连觉也不睡?

腊东梅竖着耳朵听,那边的说笑声听不到了,看来都睡了。腊东梅懒洋洋打个哈欠,刚把头放在枕头上,忽然,耳边多出来一个怪声,嘎吱嘎吱,嘎吱嘎吱。腊东梅说哎呀,快听——

苏龙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睡意,说你呀,瞎操心。

苏龙也睡了。腊东梅还醒着,听苏龙的鼾声。都说胖子身体沉重容易打鼾,苏龙是个瘦子,想不到他也打呼噜,幸好不算太严重。要是像那边的那一个,腊东梅真是不知道这一屋子的人可怎么睡觉。

一袋子面,能做九到十笼馒头,一袋子面大概能卖一百五十块钱,刨去面粉钱六十二块,还剩九十块。再刨去各种零碎缴费,一袋子面净赚七十是稳当的。现在每天也就卖两袋子面粉的量,再多就剩下了,剩下的到第二天就是冷馒头,现在的买主挑剔,有热馒头卖,没人愿意要冷馒头。冷馒头不能放,得赶紧拆洗。

腊东梅想起光手掰馒头的感觉。今晚大大小小掰了上百个,早晨顶着瞌睡一个一个揉出来,蒸熟了,晚上又掰碎泡化,想起来就心里难受,这样反复重复,啥时节能熬出头儿呀?

墙那边床在响,嘎吱嘎吱,再加上老鼠啃什么的窸窸窣窣,腊东梅在迷迷糊糊中想,这种把大房子用五合板隔开分租给两家的房东,真是恨不能钻进钱眼儿里去吧,不然也不会发明出这种奇怪的出租方式了。还有这老鼠为啥就那么多呢?明儿,真主慈悯,希望明儿的生意能稍微好上一点点。

3

闹铃响了。

铃声嘀嘀,嘀嘀——从小到大,从轻柔到顽固,像一个沉在深水里慢慢浮了上来的冤魂,在黑暗里不依不饶地叫着。这是腊东梅的手机铃声,她把闹铃调到了凌晨三点。

时间过得这么快啊,她觉得就像刚刚打了个盹儿,就又到起来的时候了。腊东梅苦恼地把身子往被窝深处蜷缩。

腊东梅用的是苏龙退槽不用的手机,很小但抓在手心里圆嘟嘟的,有些沉。苏龙没事儿捣鼓手机,上网聊天呢。她不识字自然不懂那个,也懒得去懂,穷日子都紧困到这个份儿上,她真想不通苏龙还哪来的心思玩手机。

苏龙说现在流行触屏,这老式手机除能接打电话,发个短信都累得指头疼,这烂锤子扔大街上都没人捡。腊东梅说又没坏,给我吧,我拿着接打个电话就行。腊东梅就真的办个卡,拥有了自己的手机。一个农村媳妇能有自己的手机,这对于腊东梅来说还真是奢侈了。

没出来到这青草镇做生意那会儿,她敢想吗?肯定不敢想,就算她真的想了,也真的用上手机了,别人先不说,单单是婆婆那一关可怎么过?她甚至都能设想婆婆一脸讽刺的淡笑,说一个下苦的庄稼汉媳妇,沟子上带个手机,你像个啥?你以为你是国家干部哩?

腊东梅拿着手机觉得来青草镇是对的,就算目前艰难点,但凡事开头难嘛,啥事都有个先苦后甜的过程,这馒头店才开门几天时间,就指望能像对面街口老杨家烤饼那么红?就指望能像下街头的马家大馒头那么旺?还是指望赶得上隔壁的麻女人?

铃声很单调,就是闹铃在响,声音嘀嘀、嘀嘀,在寂静的夜空里像严重缺乏润滑的压面机在运行,声响干巴巴的,刺得人耳朵疼。

腊东梅知道自己目前跟谁都没法比,没资格比。一家一家的早就把店面盘活了,经营出了一份人脉,这生意的路子走开了,就走得顺顺畅畅的。她是初来乍到,一切才刚开了个头,这才试着往开了踢腾手脚呢,所以生意不好也是意料中的。但只有她清楚自己是多么渴望生意能赶紧好起来。好起来,才能挣到钱,才能在这里站住脚,才能掏得起房租,才能缴得起水电费,才能供养三个娃念书。更重要的,是得养活一家人呐,大大碎碎的,五口子人呢,吃的穿的,花销的,哪一样能离得开钱哩?

要是挣了钱立住了脚跟,一切好说,要是挣不到钱,那时节不光是自己心里难受,一家人日子不好过,只怕等着揭短讽刺的人更多呢。别人不说,单单是婆婆那一张嘴……想起来心里就上火啊。

腊东梅狠狠按一下手机,嘀嘀声终于消失了。苏龙的呼吸均匀地响着。墙右边,听不到鼾声。麻女人起来了,她的丈夫肯定也跟着起来了。她不是头一回发现这一点,可不知为什么,忽然就觉得心里有些说不清楚的不舒服。忽然就不想起来了,心里气哼哼的,把钻出来的身子重新缩进被窝。秋天的凌晨已经有了寒凉的气息,尤其从后窗子那里钻进来的风,寒咻咻的,有一种透骨的冷意。

麻女人那样的女人,她丈夫倒是把她当事,别的不说,单是每天半夜陪着女人一起爬起来就是苏龙比不上的。她试着喊过苏龙,叫他起来帮自己捅炉子驾火,倒水端蒸笼。苏龙很不情愿,说我又不会揉面搅面,起那么早耽误瞌睡不说,啥都帮不上你。也是她自己心软,看到他被催起来,瞌睡得走路栽跟头,靠着案板打盹,她就心疼了,想想他陪着自己实在是白受罪,干脆叫他六点钟再起来,那时候正是生意高峰期,需要人手。

不用人家帮忙的话是自己亲自说的,所以人家现在睡得理直气壮,问题是她咋就忽然计较起这事儿来了?好好地,这是为啥啊?女人的心思,还真是难以说清呢,就算自己是女人,有时候也看不清自己的心思。她一边迷迷糊糊想着,一边摸索着起来穿衣下床。麻木的腿经过一夜歇缓,没把疲劳卸掉,相反,倒好像把一些不明显的东西给唤醒了,腿肚子里好像被强行灌进去沙子石头,一动弹就重。

下楼梯的时候,她双手握住楼梯扶手大声说,这些黑心的房主儿呀,盖的这叫啥房子?楼梯哪是给人走的?是给猴儿爬的!

身后男人和孩子睡得正香,短短长长的鼾声交替着响。

拉开灯泡,刷拉,一股子炫白的光刺满了眼,腊东梅感觉像有很多把刀子的细薄刃片同时刺进了瞳仁,那些像丝线一样缠绕着不肯散去的瞌睡终于被惊散了、逃逸了,她这才算是彻底醒了。拉开门就往外面冲,冲出门又折回身,一把捏起挂在门后的大矿灯。这时候冒着瞌睡起来的,都是开馒头店的。卖馒头这活儿就这样,不但要做得好,人手勤快,嘴巴甜蜜,还要起得早。腊东梅刚来那天麻女人就过来看了,临走感叹地说,人人都当这口饭好吃,都争着抢着往挤进来,要我说啊,干这个下的是冷苦,受的是冷罪,起得比鸡还早,成天跟磨道里的驴一样,围着面案子转啊转,有时候还不如个推磨的驴自由哩——

麻女人这句话就伤了腊东梅的心。用她给苏龙形容的话说,就是伤了肝花。所以腊东梅一开始就对麻女人没好印象,偏偏麻女人自己感觉不到,时不时跑过来。腊东梅表面上是应付着,心里早就厌烦得没法说了。

腊东梅心里说你吓唬谁哩?这口饭好吃不好吃,我还不清楚吗?我娘家嫂子就是开馒头店的,我要是没亲自去学过,心里没个八九不离十的主意,我还能冒儿扑腾就打这个店?

麻女人究竟是真的感叹太苦呢,还是在吓唬新手腊东梅,腊东梅没心思细究,但走在朦胧夜色里,迎面的冷风一股一股吹着,忽然第一次觉得麻女人不是吓唬自己,而是真的心里苦,这才有感而发。

现在她的心里就扑腾着一大堆这样的念头。哪里比推磨驴苦哩?光是每天半夜里牺牲的这两眼香瞌睡,就远远要比推磨驴苦。推磨的驴这会儿保准没有被赶起来套进磨道吧,至少还能睡个囫囵觉吧,卖馒头的只能夜夜都睡半截子残觉。

腊东梅打个大大的哈欠,忽然刷拉一声响,一道冷气裹着一个黑影子从街面上窜了过去。腊东梅反应快,吧嗒就打开了矿灯。雪白的光柱直溜溜扫过去,一只脏乎乎的狗已经蜷缩在小王杂货店门口了。这畜生——腊东梅骂,同时舒一口气,吓我一跳啊——

在这街上做生意,最煎熬的是买卖好不好;生活上最大的困难,却不是吃饭穿衣,而是水火问题。人有三急,水火就在其中。这水火来了,挡都挡不住。营业房里没有厕所,街面上也没有公厕,解决问题就得去乡政府大院里,但乡政府离这里远,要绕一大圈子路呢,白天还罢了,这夜里人家又关了大门。所以这两边街上的人,白天装模作样去乡政府上厕所,到了夜里一个个沿街找巷子。街道上通往背后的巷子倒是多,沿着巷子往深处走,走不远就是民居和庄稼地。巷子背后不是一堆堆的垃圾,就是脏水横流,要么是建筑的死角,要么是齐腰深的玉米地高粱地,反正都是解决困难的地方。

腊东梅不敢往深处走,稍微错过街口那盏路灯就赶紧灭了矿灯脱裤子往下蹲。憋了一夜,一泡尿大得像洪水,哗啦啦哗啦啦就是淌不完。腊东梅干脆不着急了,眼睛瞅着前后灰糊糊的夜色和高高低低的建筑,心里说怕啥怕啥,世上哪有活的怕死的?我可是煞气重得很——算是给自己壮胆子。

终于尿完了,腊东梅边提裤子边在心里狠狠骂了句粗话。骂的是谁,她不知道,也没有去想具体的对象,就是想骂人。送个屎尿都这么困难,这日子还是人过的吗?

重新捏开灯照着路面走,坑坑洼洼的石子路,路边洒满了黑的褐的灰的白的,有些干透了,有些还柔软着,都是人夜晚拉到这里的。大家随便拉,自然没人来打扫,幸亏是僻静处,白天走过这条路的,只有那些冒着土雾的奔奔车、摩托车。车轮子碾过,粪便飞扬,碾碎了一些,带飞一些,好像来来往往的车轮子是在为这里做着清扫。

腊东梅今儿穿的是一双软底布鞋。高跟鞋不敢穿了,走一天会把脚走断。麻女人穿的是塑料拖鞋。腊东梅知道穿拖鞋舒坦,但一看到麻女人那个样儿,腊东梅打死也不穿拖鞋了。她告诉苏龙,你换个位置想想吧,你要是一个顾客,想买馒头,进店里看到她那双大脚上穿着那么一双烂拖鞋,就那么踢踢踏踏走着,你还能吃得下她的馍馍?你就不怕她会拿手抠脚缝,抠完了不洗手直接揉面?

气得苏龙捂住嘴,说你就不能不那么恶心人?

腊东梅首先把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想起麻女人那个邋遢样子,她真是想不通那些老买主为什么喜欢去麻女人那里买馍馍,难道她的馍馍真那么好吃?遗憾的是同行是冤家,她就是想亲口尝一尝对方的手艺,竟然没那个机会。她总不能自己跑去买来吃吧?这也是同行之间很奇怪的一个现象,大家各做各的,各卖各的,就算有人私底下关系好,也有你来我往走动的,但很少有人去品评对方的馍馍。有一天腊东梅来了主意,叫儿子去隔壁买一块钱的馒头来。儿子空着手回来了,有些委屈地搐着鼻子,说人家说今儿的馍馍卖光了,要买明儿来,可我明明看到还剩下三层呢,咋能说没了?

气得腊东梅生了半天闷气。后来有个亲戚来走动,她叫亲戚帮忙才从隔壁买来馍馍。腊东梅仔细观察一遍,又掰开尝了馍馍,咬了几口她把馍馍丢在案板上,看着苏龙说,肯定用了泡打粉,不然哪会这么软,这么暄?

苏龙懒洋洋看一眼,说,这有啥稀罕的?这街上谁家不放哩?不放没人买嘛。

腊东梅踢了踢脚边的大纸盒子。那盒子沉甸甸的,其实有好几次腊东梅拉开侧面,从里面挖出一勺子白粉面。借着窗口的光亮瞅瞅,闻闻,又放回去,叹一口气,该不该把它们掺进馒头里呢?她终究是下不了决心。苏龙说得不错,不放这个东西馒头就不好看,看着不够炫白,吃着不够蓬松。

开店前,他们就在家里说放不放泡打粉。腊东梅说放肯定好一点,现在的馒头都放,咱只放一点点,主要用酵子面。苏龙说该放多少就放多少,怕啥?又不是做给你吃的,人都放,你不放就等着吃亏吧,你以为你不放大家就能买你的馒头?婆婆在边上冷冷听着,插嘴说你们这些人要遭瘟的,明知道那是害人的东西,还敢往里头放,这要把多少人吃坏呀?

腊东梅本来预备放,听婆婆这么一说,她心里结了个疙瘩,放不放呢?成了难题。不放生意肯定不行,生意不行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子了,是自己一个劲儿撺掇着苏龙点头,明火执仗地吆喝着把家里农活儿都停了跑出去做生意的,要是挣不到钱最后还得回到老家种地,那时候她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婆婆那张脸?可是放吧,她真觉得不太好,祖祖辈辈都是起面做馒头,只放小苏打,现在的人竟然兴起了泡打粉,这泡打粉吃多了对人的身体好不好呢?肯定是不好的,只是大家都不太在意罢了。

腊东梅反复咂摸着麻女人的馒头,然后看苏龙,说她没熏,但泡打粉的量很大。

苏龙在案板前揉馒头,一听这话不揉了,探长脖子,声音却压低了,带着点儿诡异,那咱放呀、熏呀。这满大街就马家馒头店生意最好,他们肯定是又放又熏。再下来何家生意也好,他们的重点是打锅盔。牛家生意好,人家重点卖油香,咱想要在馒头行里拔个尖儿,肯定得拿出跟旁人不一样的来。你说就那个一脸麻子的女人都能把馒头做这么好,咱刚开门的新手,凭什么妄想打败那么多老店呢?

腊东梅冷冷看着苏龙,忽然就愤怒起来,你小声点成不成你?这么大嗓子好像全世界就你懂这个!她竟然气咻咻冲着男人发火。

苏龙好像也被他自己的主意给吓着了,他缩了缩细长的脖子,嶙峋的喉结抽搐几下,有些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口水。

他们都不说话,好像都没有多余的力气来说话。背转身在两张案板前默默地揉馒头。酵子面发得很好,里面撒了苏打粉,又是机子搅拌均匀的,揉起来手感十分好,腊东梅麻利地从压面机里扯出一大片面,快速揉几揉,滚成大团,飞快地切小,再滚,再切,最后变成拉长的圆柱。切刀闪着光在淡黄色的面团上嚓嚓嚓飞着剁,面团呻吟着变成拳头大的小疙瘩。

腊东梅干活的时候苏龙在边上发傻,他干不了这个,至多帮忙从机舱里往出扯面。要是由他一个人揉面分剂到揉成一笼馒头上火蒸起来,用腊东梅耍笑的话来说,肯定把满大街等着吃馒头的人都饿死了。他太慢。哪像做馒头呢?简直就是小脚大姑娘绣花,捏手捏脚,出不了活儿。但叫他啥都不干在边上看着吧,她又不甘心,那么高大的一个大男人,凭什么眼睁睁看着女人一个人忙死忙活?

如果腊东梅一人一天做完几袋子面,累不死也半死。所以腊东梅一开始就拉苏龙上手,就算慢点,你也得给我帮忙。苏龙很不适应,像一根光溜溜的硬棍子,直戳戳靠在案板前,好像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才合适,细溜溜的鸡爪子揉面吧,抱着一大团面在案板上滚来滚去,越滚越粗糙,就是不见他掐成个像样的剂子出来。揉馒头吧,大手按着一团面吭哧半天,手心里压着一个扁扁子,不圆不方,四不像。腊东梅还不敢嘲笑,万一笑羞了他给你撂下不干了,你能把他咬一口?

腊东梅像哄娃娃一样哄着苏龙干。苏龙一开始不愿意系围裙,说自己一个大男人,系围裙像个啥。腊东梅心里说这都是你妈从小给你灌输的大男子思想,好像我们女人就应该伺候你们男人,你大男人带着围裙帮女人上锅灶咋啦?难道把你男子汉的身份给降低了?

腊东梅不敢明着顶撞,但她也有自己的办法,她既然能把苏龙从婆家那个家教森严的家里给哄出来,她就有本事叫他服帖。腊东梅说社会不一样了嘛,你咋还是个老思想?你男人伺候我女人有啥不好?你大街上看看,男人买菜,男人拿重东西,男人抱娃娃,我敢肯定,回到宿舍里也是男人炒菜做饭哩。这才像两口子嘛,说说笑笑的,热热火火的,女人也是人嘛,女人身体比男人弱,女人就要男人疼顾嘛。

苏龙瞅着腊东梅嘿嘿地笑了,挤着小眼睛说没看出来嘛,才到街上几天哩,你就学会浪漫了,满口的新词儿,酸得人牙根子疼啊——

腊东梅把一个面疙瘩往苏龙手背上砸过去,自己也笑得弯下腰。

苏龙虽然还是不愿意系围裙,但也有了变化,开始靠近案板学习揉面。

腊东梅把面剂子一个个掐下来,告诉他一块五的是多大,一块的又是多大,五毛的是一块的一半,把一块的面疙瘩再分成三小块,蒸出的小馒头一块钱买三个。

苏龙揉出一个面疙瘩交给腊东梅,腊东梅看了看,夸他手巧,这么快就学会了。嘴里夸奖,手心里却悄悄把这个四不像的馒头给揉了揉,揉成了一个半圆形。苏龙受了鼓励,憨笑着揉下一个。在腊东梅的鼓励下,苏龙学会了揉馒头,同时也学上笼、烧火,掌握火候,到最后揭笼出馒头。他慢慢也能顶事了,但还是指不住。如腊东梅纯粹不管,由苏龙起面、兑碱面、揉馒头,最后蒸出来,那馒头和腊东梅手底做出的是两副嘴脸。生意本来就不好,腊东梅不敢大意,事事都要亲自上手。

腊东梅的犹豫持续了很短的几天。这几天里天天都有剩馒头,她天天傍晚拆洗一遍,洗得她闻到馒头泡进水里的味道就想吐。这天她悄悄往起面里兑了泡打粉,馒头蒸出来和麻女人的一模一样,掰开一个,起面那独特的后味里,泛出一抹淡淡的味儿,不是五谷的香味,而是添加剂的化工味儿。

这回生意会好起来吧?苏龙望着加了泡打粉的大馒头,他的瘦脸红彤彤的。

腊东梅望着白花花的馒头,慢慢地咽下一口口水,说人真是奇怪得很啊,人的嘴不知道爱吃啥,想吃啥,稀罕个啥,我们啥都不加的馒头他们不认,现在跟大家一样也加了泡打粉,他们是不是也会喜欢上我们的馒头?

4

隔壁又响起嘎吱声。腊东梅静静听着。苏龙也听到了,忍不住翻身,一动弹床板就嘎吱嘎吱响。腊东梅扑哧笑了,小声说你也不老实了?心里有火。苏龙带着试探。腊东梅不接他的茬。苏龙再翻个身,坐起来,声音更低,哎,你乏吗?不乏的话咱也……

腊东梅打断他,少胡说,娃娃醒着哩。苏龙伸手摸摸儿子的头,更大胆了,下地摸黑走过来,把一只手幽幽地探进来,直接从领口进,轻车熟路一把攥住了腊东梅的乳房。腊东梅狠狠地推,胳膊酸,推不动,只能依了他。

放心,娃娃睡得死死的。苏龙说着整个人往被窝里钻。

腊东梅把身畔的女儿往边上挪挪。幸亏这张床板是直接搁在砖头上的,两个人压上来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就再没有声息了。

为了防止惊醒孩子,他们还是不敢放肆,小心地动作着。忽然腊东梅一把抱定苏龙的腰,不要他动,嘴唇在他耳边说,你听那边。两个人侧着耳朵听。那边的咯吱声断了一会儿,又接上了,很紧凑地交替着。

这么个事儿,还闹出这么大响动,你说他们要不要脸?腊东梅愤愤地说。

是两口子嘛。苏龙说着又动作几下。

腊东梅的心思不在正在进行的事情上,而是被那边的声响牵着心,又抱住苏龙不叫他动,哎,你说,他们是不是有点勤呢?距离上次床响这才几夜呀?苏龙湿漉漉的嘴堵住腊东梅的嘴,含含糊糊说你就爱操闲心,管他呢,早了事早睡,明早你还得早起哩。

腊东梅忽然就来了困劲,等苏龙溜下床走人,她依稀听到墙那边的嘎吱声也结束了。她蜷缩着身子,睡意朦胧中迷迷糊糊地想,可不能再这么合租下去了,要好好挣钱,攒多了第一件事就是盘一间独立的房子,摆脱墙那边的嘎吱声,同时也把孩子们分开睡,免得两口子干个事儿跟做贼一样。

怀着心事入睡,竟然梦到自己和麻女人在吵嘴。腊东梅好像气糊涂了,不知道吵架的原因,反正吵得很火,人也不顾了,就在大街上对骂,骂声引得赶集的人都围过来看。腊东梅心里知道这不合适,又不是牛羊市场,有啥热闹可看的?但她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她和麻女人对着骂,你一句我一句,骂过来,还回去,谁都不饶谁,直到把腊东梅自己给骂醒。

睁开眼,闹铃在耳朵边叫,眼前还黑乎乎的,哪里有啥麻女人?原来是做了个梦。

腊东梅匆匆掺点热水洗大净。昨夜临睡烧的水已经不太滚烫了,稍微掺点凉水勉强能洗浴。怕儿子忽然惊醒睁开眼看,洗完小净把罐子挂上高处的铁钩子,然后灭灯摸黑洗。

水哗啦啦往地上落,有些落到了大盆里,有些落到了外面。冷气袭人,她哆哆嗦嗦打着战,心里忽然想,那边的麻女人,会不会也在洗头?看她那个邋里邋遢的样子,谁知道呢?

其实现在出来了,又不是在老家里。在老家时上面有老人,老人是一天五番乃麻子不撇的细数人,做小辈儿的自然不敢马虎,多累多冷,两口子好过了,苏龙可以不洗,她做儿媳的都要换个水。现在不用那么讲究了,反正这街上杂七姓八的,回汉都有,大家也都不像在老家里那样细数了。

穿戴整齐,要下楼了,腊东梅猛地站住,睡梦里吵架的一句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是麻女人在骂她,说你没球本事,这么开下去,迟早得关门,不是做生意的料子,就趁早死心拉倒回家种地去吧。腊东梅被这话惊出一头汗,好像有人拿着鞭子在她脊背上抽了几鞭。泡打粉也放了,但生意没有好转,还是冷冷清清的。再不想想办法,就这么不死不活地拖下去,只怕真的得关门滚回老家种地去。

她胃不好,又起得早,感觉嘴里一股味道苦得噬心。她慢慢回咽下唾沫,望着沉睡的男人和孩子们,苦笑了。这一家子啊,都指望每天的生意养活呢,再这么犹豫下去,只怕真的得关门回去种地了。

腊东梅慢慢揭开静静睡在床底下的箱子,扯开一个小塑料袋,想了想,戴上胶皮手套,用手套从里面抓出一小把,抖进一个备好的小碟子。端着碟子下楼梯的时候,她觉得身子很沉重,粗笨得不提着气走就会被卡住。

苏龙和娃娃正酣睡,她回头听了听,鼾声均匀,没有异常。腊东梅忽然就叉开步子大步往下赶,她好像下了一个很难下定的决心。

腊东梅麻利地揉完一袋子面的馒头,一共七层,约有一百个大馒头,都是一块五一个的最大的馒头,只有这种大馒头效果才最明显。

火旺起来了,鼓风机呜呜叫着,大铁锅里水开了,在黑乎乎的空气里冒白汽。腊东梅不放心,跑到门口瞅了瞅,四下里寂静,除了自家的鼓风机和麻女人的鼓风机,远远看到对面几家卖馍馍的也亮起了灯,其余的人都沉浸在睡梦里。起这么早的只有卖馒头的。

腊东梅把新揉的馒头连同蒸笼放在地上,一层压着一层,合得严严实实,最上面盖了笼盖。往一个早就备好的小铁碗里夹一块烧红的炭火,然后咬着牙发傻,有些犹豫,有些莫名担忧。这个过程她只是在嫂子的店里看到嫂子操作,具体亲手来做还是头一回呢。

炭火出了炉膛还红灿灿的,她不再犹豫,麻利地将一疙瘩淡白色物体放到火上,然后跪在地上双手往上抬蒸笼。坐满生馒头的蒸笼重得像死人。她咬着牙勉强抬出一道缝,赶紧把小铁碗往蒸笼下塞。铁碗里,白色硬块刚一碰上炭火,还有点傻,就像两个陌生人刚刚见面,但它们很快就出现了反应。像儿子偷偷买的一种叫深水炸弹的东西投进了水里,水面瞬间就炸翻了。腊东梅面前出现了一个小型爆炸的场景,爆炸声音很低,嗤嗤地响着,烟雾突然就冒起来,一大蓬白烟翻着跟头直攒,好像那白块里蓄藏着无数白烟,后面源源不断地冒着。腊东梅利索地将铁碗推进深处,手一松,蒸笼沉重地落地,将大团白烟扣了起来。

腊东梅捏住鼻子呆呆地站着看。她亲眼见过嫂子熏硫黄很熟练,自己是第一次操作,难免手忙脚乱。她抹一把脸,才发现自己被呛得泪水横淌,在脸上拉下长长的两道子。

她知道烟雾会沿着蒸笼的缝隙四窜,最后把上上下下的蒸笼都窜到。

屋里弥漫着呛鼻的味道。她不敢掀门帘子,赶紧出去搭火,看准麻女人没出来,赶紧冲进门端蒸笼。一层一层架在铁锅上,等最后一层端完,笼盖也扣好了,上面苫一片布口袋,才长舒一口气,有一种做贼成功的庆幸。

都是大馒头,需要大火猛烧五十分钟,不然熟不透。再弯腰往炉膛里丢一铲子炭块。看着白森森的蒸气已经沿着蒸笼最下面往出攒,腊东梅放心了,进屋搭门帘,用围裙扇着空气,把空气里残留的刺鼻味道往外赶。

苏龙今天起得分外早,他趔趄着步子趴下楼梯,腊东梅已经在揉第二锅的小馒头了。苏龙皱着鼻子抽了抽,在空气里捕捉着什么。

腊东梅心里虚,嘴上不饶,说闻啥呢你扎着个鼻子,跟狗一样。

苏龙打个哈欠,忽然凑过来,臭烘烘的嘴巴贴近腊东梅耳朵,你熏上啦?

腊东梅拧着脖子躲开他的嘴,抬手扇空气,又没刷牙是不是?难闻死了。

苏龙疑惑地揉揉鼻子,上去刷牙了。

时间到了,腊东梅拔了鼓风机插头,呜呜鸣叫的风声和哗哗飞蹿的火苗同时停止。

腊东梅站在火炉边有些迟疑,她有点怕,感觉实在没有勇气上前揭开蒸笼盖子。

会啥样子呢?满满一笼咧着嘴欢笑开花的大白馒头,还是别的什么样子?她只是看嫂子熏馒头,毕竟亲手操作还是头一回啊。

再说,再说,如果熏成功了,那以后是不是就得一直熏?这些熏过的馒头会有人买吗?会不会有人看出来?会不会把人给吃出啥病呢?这可是害人呀,胡大哟,我这也是开始害人了是不是?到后世里要下多灾海的是不是?

路灯挂在木杆子上,上面扣着片铁皮罩子,灯泡从罩子下探出半个脸,像一只半瞎的眼睛,阴沉地看着腊东梅。腊东梅想找个人说说话,但这会儿人都在睡觉,找谁去呢?再说这种事敢跟人说吗?就连嫂子卖馒头的那个小镇,人们都知道馒头都是熏过的,熏馒头已经是公开的行业秘密,嫂子每次还是做得很谨慎,小心没大错,嫂子说还是小心点稳当。

腊东梅慢慢揭开了盖子。一股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气味随着蒸气扑面上升。

腊东梅看着白汽终于散尽,她看到一个个又大又散的馒头像花朵一样盛开在眼前。

腊东梅端起一层笼进屋,然后再端下一层。等把所有的笼都端光,她没有像平时一样紧跟着把新一锅馒头搁上去蒸,她慢慢扣上门,往外出馒头。

热馒头不能压着,得一层一层摆开,她乘着热乎劲先挪动它们,像叫醒睡熟的孩子一样。两只手同时出动,先拍脸蛋,啪啪地脆脆地响着,带着点亲昵,还有点娇惯,边拍边带着一股往上拔的劲儿。一个个热馒头就暄腾腾懒洋洋地挪动身子,终究是不想动,也是蒸笼里空间小,它们挪挪屁股,又重新懒洋洋坐回去,四平八稳坐着等主人再次请它们才肯挪窝儿。

腊东梅的麻利劲儿这会儿全部派上用场,她啪啪啪飞快拍完一层,马上往案板上摆。一块五一个的大馒头真是大,捧在手里沉甸甸的,腊东梅很快摆满一案板。接着往一个大木板上摆,木板也满了,剩下的她不摆了,只是一层一层揭开了,将所有的馒头拍一遍,算是把所有的孩子都从睡梦里给叫醒了。这样乘热动一动,馒头就不会粘在笼布上,卖的时候一个个利利索索完完整整的。

这一轮活儿做完,腊东梅出汗了,她端起手边晾好的开水咕嘟咕嘟喝一气。这时候才注意到玻璃门外半空里的曙色开始下沉。

腊东梅掰一个馒头,先不看,望着外面的麻麻曙色闭眼睛养一养神,然后才慢慢地睁开来,凑近灯光一看,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神。再掰开一个,馒头的热气稍微散去,表皮冷了,掰开来,肚子里还是热腾腾。她凑近鼻子闻闻,没什么味儿,和平时蒸的一模一样。这一刻,心才不那么歉疚了,刚揭开笼那股子有点难闻的异味好像也在心里散去了。

腊东梅大口大口吃着馒头,她边吃边擦一把眼睛,眼里有泪,湿湿的。她拨通嫂子的电话,嫂啊,她喊了一声。啥事呀,人正忙着哩,你不知道呀,秋活儿开了,生意好得不得了,一天能卖十三四袋子,我恨不能多长三只手来挖抓呀——你啥事儿?嫂子的声音脆生生的。

人还是要有钱。从前嫂子过得多寒酸,穿戴皱皱巴巴,整个人畏手畏脚的。嫂子现在翻身了,身上脚上穿的戴的就不提了,仅仅头上的纱巾就十来条,一天里要抽空儿换两回呢。化妆品用牛奶箱子装,瓶瓶罐罐扁的圆的,看得腊东梅傻眼,她哪里知道哪个是洗的哪个是拍的?哪个又是润的?人家还分个早霜晚霜。腊东梅说都是钱多害的,像我这怂样子,一瓶便宜油一年四季抹,还不是照旧过日子?

日子过得滋润了,嫂子也变得娇贵了,从前那个干巴巴的声音,现在嫩生生的,透着一股水。忽然心里不是滋味,她咽一口唾沫,压低了声音,嫂呀,我试着熏了,好得很,和你的手艺一模一样。说完就软软地把身子靠在案板边上,忽然连张口的力气都没了。

嫂子笑着说你呀算是开窍了,我就说嘛,迟早得走这一步,你们那跟我这一样,那些生意红火的,谁家不靠这一手呢?就你死脑子,一直不动手。现在我也放心了,你就踏实做吧,我敢保证不出半个月你的生意就回头。

腊东梅还在犹豫,似乎沉浸在一种心事里还走不出来。

嫂子不耐烦了,哎你咋还不高兴了好像,快不要胡思乱想了,赶紧忙去——我端笼去了!

腊东梅捏着手机出神,才通话这么点时间就发烫了,好像她的脸,也是发烫的。她发现自己竟然有那么一点恨嫂子。

腊东梅刚把第二锅小馒头熏完抬上炉膛,今天的第一个顾客推开了玻璃门。

为驱赶硫磺的刺鼻味,她点了卫生香,墙缝里别两根,板凳腿上插三根,还觉得不能盖过那味儿,干脆狠着心同时点了五根。正思谋往哪里插合适,门开了,一个身影挤进来。是个中学生,背后背着鼓鼓的书包。

腊东梅心虚,怕他闻到还没散尽的气味,故意抬手扇着,念叨说这卫生香有问题啊,咋闻着这味道呢,有点难闻。

男孩抽了抽鼻子,腼腆地笑了,阿姨我感冒了,鼻子啥都闻不到。

腊东梅快速把馒头装进塑料袋,目送孩子出门离去。

所有的顾客里,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最好应付,不知道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拿上馍馍就走,根本不会在意你馍馍做得好不好,不像那些碎嘴的妇女那么挑三拣四反复对比。

他是第一次来这里买馒头。腊东梅目送那单薄的影子很快隐入已经亮起来的曙色里,心里有一点点的不忍,他也就比自己的大儿子大了四五岁吧,那熏过的馒头他能吃吗?他正在长身体啊,万一对以后的健康不好呢?

一个老汉犹豫了半天推门走了进来。

屋里刺鼻味儿早就散尽,腊东梅心里不紧张,含笑揭开白布,让老汉自己看,想要大馒头还是中等的或是最小的,都有。

老汉算不上老主顾,是那种隔三五天才偶尔来一趟的农村老人。腊东梅想不明白他为啥能起这么早。

老汉本来懒洋洋的,目光虚飘飘随着腊东梅的手去瞅案板。这一瞅,他两眼顿时亮了,呵呵地笑,今儿馒头不错哇,全是开花的大馒头,碱也合适,你这个媳妇子啊,原来手艺也不差嘛——我要五块钱的,快给我装五块钱的。

腊东梅装了两个一块五的,再装两个一块的,正好五块钱。

老汉把馒头提到门口借着外面的天光看了再看,回过头看了眼腊东梅,笑着走了。

腊东梅眼里胀胀的,心里热热的,想哭,想笑,感觉复杂,她忍住了,接着揉下一锅馒头。

好与不好,这才是开头呢,能一路顺顺利利地迈步走下去,才算真正的成功。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沉住气,拿捏得稳稳的。

等苏龙梳洗完毕带着娃娃们下楼来,腊东梅将昨夜起的三袋子面全部蒸完,扫净案板,解下围裙,坐在地上绣一幅十字绣。一天时间很长,要干巴巴坐着等人来买馒头,她干坐着不是办法,为解个心慌,她买了幅十字绣绣。

苏龙闲闲地走一圈儿,实在没活儿可干。他知道,生意淡了就这样,不敢多做,做多了卖不出去,只能少做点,然后两个人干熬着。

一个顾客进来,腊东梅坐着没动,苏龙揭开苫馒头的白布,给顾客装馒头。这时候天色大亮,顾客也满是喜色,本来要三块钱的馒头,临时改口说五块。这天的几十个顾客基本上都这样,本来要的不多,但看到馒头的样子,改了主意。有个老板模样的男人给工地上装馒头,抱怨说大家都爱吃马家大馒头,偏偏今早他迟了一步,马家的货订完了,只能临时随便到这里补充点。

要是过去,被人当面这么皮薄,腊东梅肯定心里会难过,今天腊东梅不难过,她咬着嘴皮稳稳地揭起笼盖子。

老板看到蒸笼里大白花朵一样的馒头,改主意了,叫给他装三十块钱的。拎起馒头走的时候说你家馒头实诚,同样是三十块钱的,马家馒头要轻得多。

腊东梅含笑目送他,却不多搭言。腊东梅知道马家店里有好几股预定的固定生意呢,中学食堂是一股,街面上几家羊肉馆是一股,还有好几家工地也在那长期定做。

有固定的大股顾客当然是好事,等于生意多了一重保障。

那样的好事,腊东梅目前还是不敢妄想的。

老板都已经迈下台阶了,却忽然回过头,声音从半开的玻璃门口传进来,从明儿起,我每天在你这里预定五十块钱的馒头,操个心,做好点啊——说完走了。

腊东梅在心里喊了一声妈。

五十块钱,就是半袋子面的量呢。

下午五点,腊东梅不再坐着绣十字绣,像往常一样一直坐到外面集市散尽,然后起身查看剩余的馒头,做拆洗馒头的活儿。这样时间一直要持续到下午六点半。

今天才五点,腊东梅三袋子面的馒头卖光了,蒸笼们空荡荡码在案板上。

钱匣子里躺了半匣子花红柳绿的票子。

腊东梅看着空了的案板和蒸笼,有点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苏龙也高兴,说要不称点肉,做顿肉饭犒劳犒劳?好运气要来了,时运开始向咱们好转了。

腊东梅强压着心里的乐,她心里惴惴的,难以踏实,因为今儿好了,明儿呢,后儿呢,以后的以后呢,她盼的是能稍微长久点,要是明儿还是卖不动,那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肉终究没买,晚饭照旧是洋芋雀舌面,吃过后腊东梅就早早洗了蒸笼锅灶,顺便把面也起了。起多少呢?苏龙说五袋子。看今儿这样子,再有两袋子也卖完了,可惜咱没有了。腊东梅想了想,只起了四袋子,比平时多了一袋子。她想还是稳稳地一步一步来吧,万一明儿又倒回去,晚上自己还得拆洗更多的馒头,白浪费力气。

馒头店生意一天天好起来,用苏龙的话说,没觉意就红了。这话腊东梅不赞同,怎么能说是没觉意呢?心差点操碎的日子过去才几天呀。

秋天果然是旺季,顾客一天比一天多,腊东梅就一天比一天多增加一袋子面,转眼就增加到了九袋子。现在腊东梅起九袋子能卖完,十袋子也照样卖完,有一天苏龙说要不起十二袋子吧。腊东梅摇摇头,还是稳稳地来吧,万一呢。

腊东梅心里总有个万一在那里挂着,她不踏实,总觉得自己这生意挂在半空里,她睡梦里也担忧着,怕一步踩空了,就是一个大跟头。

苏龙才没有这样的担忧,他现在挣钱的劲头更旺了,每天帮着她忙到黑,她数钱的时候他也在边上,他数钱要比女人快。一沓子一沓子数完了,腊东梅用橡皮筋捆起来,塞进床板底下。

苏龙说从前钱少我没好意思多嘴,现在很多钱,咱得存银行,不然万一屋里进贼了呢,万一被娃娃发现偷几张呢,再说,不是有老鼠吗?

腊东梅心里不踏实了,这二楼也不高,窗户那么大,要是真有贼要进来,不是难事。老鼠不是半夜常出来活动吗?还有娃娃,估计碰上钱也是会拿的,娃娃瓜,哪里晓得啥轻重?她就催苏龙去办个存折。

一袋子面粉,做成馒头,刨去本钱和炭火费电费等,能净落七十块左右,一天卖十袋子,他们就挣回将近七百块。想到七百这个数目,腊东梅心里就暖烘烘的,那口一直悬着的气终于敢徐徐地吐出来了,蜷曲的腰也能直起来舒展一下了。

腊东梅每晚把钱清点后交给苏龙,她喜欢有空的时候闭上眼想象那折子上钱数在一天天增长的样子。

十字绣是再也没时间拿起来了,早就塞进水缸背后了。

忽然有一天,苏龙说咱雇个人吧,我们两个人太苦了。腊东梅这才记起来这段日子真是忙啊,忙得她都快一个月没和苏龙在一起了。

5

日子是闷着头一口气往前奔的,艰难的时候,从来不敢抬头看日子,远处,身后,现在,都不敢看,怕这一看就后悔,就泄气,支撑着自己的那一口气要是松懈了,该拿什么来支撑自己继续往下走呢?腊东梅有勇气抬起头打量自己在青草镇的日子,已经是馒头店开了半年之后,冬天过去,早春过去,晚春来了,生意终于完全地顺起来、好起来。

如今腊东梅每天做八九袋子面的馒头,赶天黑卖得一个不剩。也是怪了,生意好了,手气也好得出奇,就算闭着眼睛凭感觉撒碱,也差不了多少,就算偶尔有一回半回失手了,馒头模样不好,那些买主竟然不嫌弃。爱占小便宜的,求她便宜点处理给自己。爱耍笑的,指着馒头说媳妇儿,今儿馒头咋不高兴?不过不要紧,谁没个手轻手重的时候,明儿操个心就是了。

腊东梅脸上的笑就从来没断过,成天笑呵呵的。

馒头店的旧匾被摘下来,本来还能凑合挂着,但沙尘暴最厉害那次,挂它的钢丝断了,半个身子斜斜吊在半空里,风一来就在一楼和二楼中间的外墙上晃。苏龙摘下来要再挂,腊东梅一看,挂着时候没在意,这拿下来看咋这么难看呢?脏兮兮破呼呼的,早就烂场了。

重做一个吧。两个人想到一搭了。苏龙在街东的广告铺里订做了一个新的,名字还是手工馒头店,淡绿色底子上写着五个大大的黑字,老远看着很清爽。

牌匾挂上去的当天,他们雇来了店里的第一个人手小梅。小梅是山里女子,家离青草镇三十里路,来的时候坐在奔奔车上,一路颠簸,落了一身土。腊东梅第一眼没看上,见这女子邋里邋遢的,她心里就不热。但苏龙悄悄戳一下她的腰眼,说咱要的是打杂的,烧火扫地端蒸笼,你嫌弃她脏就不要叫她挨近面活儿嘛,再说在你手底下调教,还怕调教不出个利索人儿?现在人手不好雇。

腊东梅还犹豫呢,女子进门就拿笤帚蹲着扫地,地是睡前才彻底清扫的,然后再拖一遍。现在不是扫地时间,但腊东梅没拦,看着小梅扫。随口问一句,为啥蹲那么低?小梅抬起半张脸,喊了声姐,说我妈教给我的,扫地就要蹲,不能高把子扬,扬起来都是尘土呢。

腊东梅心里一动,看来这女子有家教啊。

小梅就这么留下来了。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三天后腊东梅就不觉得小梅邋遢了,她勤快、嘴甜,最重要的是知道看眼色,顾客多的时候闭着嘴闷头干活儿,没人的时候陪着腊东梅说几句闲话。啥活儿不等腊东梅动嘴,她知道抢在前头干。第三天腊东梅带着她进了斜对街的服装店,叫她试衣裳。小梅瘦高,穿哪件哪件合适,最后买了件深蓝牛仔裤,粉红夹克衫,脚上配了双白运动鞋。再去理发店剪了头发,把那条长长的拖在脑后的辫子给剪了,剪了个现在最流行的童花头。

腊东梅和小梅在街上走,碰上的人问这是谁家的呀,不是你亲妹妹吧。腊东梅笑,说是亲妹妹,咋地,要不要说给你兄弟当媳妇?

店里添了人,自然添了一份麻烦。白天还可以,夜里睡觉是个大问题。苏龙挪下去,每晚睡前把一块案板搬下来放在一张矮桌子上,就算是床了。小梅跟腊东梅挤一床。

有一夜墙那边又开始嘎吱。

腊东梅醒来忽然听到,听了会儿,装作没听到,继续睡。迷迷糊糊中感觉左边在动,一个身躯在悄悄颤抖,抖得厉害,床慢慢地发抖,枕头里的荞麦皮也在簌簌作响。她意识到是小梅,这姑娘好半天原来一直醒着。那刚才感到她呼吸平稳均匀,难道是在装?

嘎吱声断了又续上,断断续续前前后后坚持了大半个小时。等得腊东梅犯困好几次。终于听到那边彻底消停了。腊东梅忽然坐起来打开灯。灯泡的光扑下来,腊东梅看到小梅大睁着眼,正一脸惊恐地看着腊东梅。

腊东梅重新灭灯睡觉。从此心里对小梅有了疙疙瘩瘩的感觉。看她没有刚来时候顺眼了。悄悄给苏龙说,这女子虽然是山里出来的,但不老实,你看才来多长时间呀,就知道打扮自己了,成天拍拍打打洗洗刷刷的,只怕不是个平处儿卧的货。苏龙骂腊东梅事情多,没事找事,寻窟窿儿下蛆哩。

三个月后小梅跑了。

家里人找来,是一对脸蛋红扑扑的夫妇,一看就是在山里常年坐着,很少出来的那种老实人。

腊东梅怕对方找自己要女儿,一见面就开始数落小梅,从吃穿用度到行事做人。虽然她的话说得巧妙,听上去顺耳,其实聪明人谁都听得出她句句带着刀子,她就用这把刀子将这夫妇俩一直逼到了角落里。

一对老实人被腊东梅的话封了嘴,叹息着说自己女儿不争气,这么好的老板,不跟着干,好好的跑啥呀——背着女儿丢下的一包旧衣裳回去了。

他们走后腊东梅心里又歉疚,给苏龙说虽然小梅跑了是她的错,但毕竟人是从我们这里跑了的,是我们没看好人,她父母没向我们要人,我们要念知感,以后寻个机会给那女人买件衣裳吧,好让我这心里的难过减轻一点。

小梅刚走,秀娟就来了。秀娟不是他们雇来的,她是苏龙姐姐的女儿。姐姐得知店里缺了人手,不等腊东梅开口就把人领来了,领进门说家里山地都退耕了,川里的水浇地也就那么几亩,闲着白闲着,不如在这里给舅母帮帮忙,娃娃也学个本事。

腊东梅没法推脱,只能把人留下。苏龙提前悄悄警告腊东梅,秀娟可是自家人,不能叫她受委屈。腊东梅摸着眼睛,说你说话讲点良心啊,我哪里就厉害了?小梅我待她不好吗?最后她跑了,也是对面手机店的小伙子勾引,又不是我赶她她才跑的。

秀娟胖墩墩的,说话走路都慢,做活儿也慢,腊东梅冷眼偷着留意,感觉这女子啥都好,就是饭量大。她来之前有时候一偷懒晚饭就不做了,去凉皮店随便提几份凉皮,就着馒头吃吃也是一顿。秀娟顿顿得吃饭,凉皮得吃两份。腊东梅心里就多心,想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量,这么下去还不把我吃穷了?

苏龙悄悄说腊东梅心眼小,计较这小事做啥?真是女人。她说,女人咋啦?你姐也是女人,人是她送来的,也不问问我就送来了。

有一天,腊东梅发现钱似乎数目不对。她没有张扬,第二天开始留了心。一周时间过去,这天晚上临睡清点账目的时候大家都在,一家人还有秀娟围在一张床上,苏龙玩手机,孩子们看电视。她最后把钱捆起来,推给苏龙,跳下地关了电视。娃娃们看得正有味,一个个跳着脚抗议。腊东梅抬手就给大儿子一个耳巴子,二儿子眼尖,要跑,被她撵着踢了两脚。没打小女儿。腊东梅说老实交代,你们偷的钱藏哪了?

儿子本来哭得挨刀子一样,因为他们觉得平白无故挨打很冤枉,腊东梅这么一说,他们不哭了,他们心虚。

腊东梅说老大天天偷,一天三块,今儿干大了,摸了五块。老二一天一块,今儿还是一块。你们偷出去都买了啥?无非是方便面麻辣条水枪气球悠悠球儿,我也就不细细追究了,我只问你们一句,今儿我的匣子里丢的不光是五块加一块,还有五十哩,也叫人拿了。

这话一出口,两个儿子跳着脚不依了,老大哭了,老二一看情况不好,也赶紧抹眼泪,两个人咬紧牙根,瞪着眼睛就是不承认自己拿了五十块。

我赌咒,我要是拿了我这就死在你面前。我也赌咒,我拿了五十块,我眼睛瞎了,沟子烂了,出门叫车碰死。

气得腊东梅给哥俩一人一巴掌——你们都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养你们容易吗?谁叫你们随便把命赌上的——腊东梅说着,竟然哭了。

苏龙在用手机看CBA,这时扭过头来,说你行啦,这打鸡骂狗的叫做啥哩?不就是五十块钱吗?我拿了,我出去吃了碗烩肉。

腊东梅的目光从来都没有看半眼秀娟,这时候她才叹一口气,正式看着秀娟,说秀娟啊,你看了不要笑话,舅母挣几个钱不容易,一天挣几百几十几块几毛,我心里都有数儿哩,我还不是为了这一家人的穷日子嘛。

秀娟呆呆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什么都没说。

背过秀娟,腊东梅和苏龙吵了几句,说钱是秀娟拿的,秀娟不能留了,手不干净。苏龙说抓贼抓赃,不要空口乱说。腊东梅没吭声。

一周后腊东梅把秀娟堵在偷钱的现场。

秀娟本来在扫地,腊东梅出去端笼了,脚步噔噔噔响着走远。秀娟扫到案板跟前,身子靠住案板,好像在休息,一只手伸进后面去了。她第一次抽出来十块钱,一看太少,放回去又夹,等两个胖胖的指头夹着一张五十的绿票子时,门口一暗,回过头的时候,腊东梅已经靠在门口盯着她的手看。秀娟像抓着一块炭火,手一软,钱滑落下来,轻飘飘落在地上。

这时候苏龙恰好从楼梯上下来。

抓贼抓赃,这一回堵到了现场。

晚上秀娟没吃饭,但她主动洗了锅灶,解围裙的时候,说舅母舅舅,我不想在这里干了,我已经把蒸馒头的本事都学会了。

秀娟由苏龙亲自送回家了。

人走了,腊东梅却忽然心里空落落的,时不时瞅着那钱匣子走神。放碱的时候手感没了,前面三袋子缺了碱,闻着有一股酸味。后面的又重了,揭开笼盖,一个个大馒头咧着黄灿灿的大嘴傻笑。

秀娟这女子,就这么走了。

不过走了也好啊,家贼难防,免得我成天盯着她了——腊东梅舒一口气。

看来以后不能再雇人了。招一个人进门,不是简单的事,不是知根知底的万万不敢招惹。不,就算是知根知底的也不雇了,自己一个人扛吧,还年轻,多吃点苦不算啥。

这时候一个小个子媳妇急火火出现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娃,说嫂子,我叫祖儿,你见我家瓜了吗?

6

苏龙说妈又病了,睡倒起不来,饭也吃不到嘴里,咋办哩?

腊东梅默默听着,没吭声。脑子里却放电影一样回放着离开时候的那一幕。那时候,腊东梅感觉自己和婆婆彻底结下了仇。要说在以前婆婆不喜欢她,那只是婆婆的事,她还是尽心尽力地做儿媳妇,该做饭做饭,该烧水还是烧,每顿饭都是双手圆碗端到老人面前。她总觉得老人不喜欢小辈儿,那是老人的事,当小辈儿的该尽孝还是得尽孝。但离家的那一刻,她心里忽然恨起婆婆来了。

当时腊东梅在偏房里尽量收敛着手脚拾掇细软,轻轻地翻箱倒柜,这一倒腾不要紧,竟然很多。她抓起一件件地看,再换一件瞅,该拿哪些又不拿哪些呢,真是难以决断。不带吧,这一出去日子肯定艰难,都带上吧,这包包蛋蛋的,车里塞得下吗?正烦恼呢,听到娃娃的哭声。是女儿在哭。哭声越来越近,她肯定是边哭边找妈妈告状来了。是老大还是老二惹的?她忽然有些恼,两个当哥哥的,皮小子,都那么大了,就是不知道疼护妹妹。

忽然一个声音透过窗玻璃钻了进来,在耳朵碗儿里打个旋,她头轰一声就蒙了。是婆婆在骂人。是指鸡骂狗,在借机给她捎话呢。

快走,快走,都快走,早走我眼前头早清净,这一天到晚鸡飞狗跳的,哪像过日子的样儿?声音缓了一下,似乎婆婆被一口风封了口。这是婆婆一贯的骂人风格,她肯定咽了一口唾沫,调整下气息,然后再缓缓地拉开后面的长篇大论。婆婆的舌头有多毒,这些年她领教了无数次。果不其然,婆婆的声音陡然扯长了,说寡妇站在门背后,有走心没站心么?要走的留不住么?那就走么,把能带的都带上,能出气的,五个人,你们全走,不出气的,吃的用的花的戴的,你们都带上。去了我不想,你们愿意想我呢,就回来看看,不想回来就算了。我们两个老物儿老死在这院子里,是我们活该,我们没下场么,老了么……

婆婆自己把自己给说伤心了,哽咽起来了,听口气是在落泪。

腊东梅不由得挺直了脖子,她竖着双耳听完了婆婆的牢骚。一字不落,全收进了耳朵。她能想象婆婆此刻的表情。想着想着,她也禁不住伤心了,伤心什么呢?很多,杂乱,扑哗哗,气腾腾,像一把揭开了一锅热馒头,扑面而来,难以说清。心里头慢慢有了气,气头上冒着火,这火本来被极力压着、藏着,她也早想好了,就这么压着藏着,好好地离开。

谁能想到最后时刻了,婆婆还是把脸揭起来,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这一巴掌,不轻不重,打在她脸上。她呆呆听着,她其实多么希望,能在这最后时刻,婆婆给自己一点笑脸。

哐当,刚打开柜门,一个包袱从最顶层掉下来,她打开看,是一双硬邦邦的鞋。鞋一直塞在最深处,受了潮,黑绒布面上生出一层白毛。看到鞋,她感觉有一勺子热油哗啦泼在已经燃烧的火头上。刹那间,眼里腾起一团雾,有些模糊,一股酸涩感哽在喉头。这是双新鞋,是准备收藏一辈子的一双鞋。她把鞋包好,重新放回去,忽然下了决心,动作重起来,乒乒乓乓地打包,衣服塞了两袋子,大大小小新的旧的鞋子一袋子,拿了几个碗,一把筷子,勺子铲子也拿了,最后把一个案板一口锅也搬下来。动静不再收敛,有意让声响大一些、重一些,婆婆听到就听到吧,不高兴就不高兴吧。

跟着苏龙走进青草镇街头那排门面房的时候,腊东梅看到了一大群狗,狗列着队热烈欢迎他们两口子的到来。

那个午后腊东梅的心情和街头的环境一样乱,所以根本没心情理会这些绕在身前脚后毛蛋一样乱滚的小家伙。苏龙比她更不耐烦,扯着洪亮的嗓子呵斥这些热情过度的原居民。但狗毕竟是狗,虽然有时候很聪明,但更多的时候它们是糊涂而率性的,挨了呵斥不生气,你追我赶跑前跑后,好像腊东梅就是它们的亲人,它们在欢迎她进驻手工馒头店。

苏龙把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妈又病倒了,屎尿有老汉伺候,只是这早晚一碗饭嘛,吃不到口里。腊东梅本来在掐馒头剂子,忽然不掐了,捞起切刀切,老切刀剁在柳木案板上,发出笨重沉闷的声响,咣——咣——咣咣咣——除了熟稔的麻利,谁都听得出,腊东梅是带着气的。

偏偏祖儿好像听不懂,她还是不紧不慢地揉着馒头,她笑着,说姐啊,前头那一笼是大馒头还是碎花卷,我咋刚做完就忘了?

腊东梅知道她是故意打岔,替他们两口子分神呢。她扑哧笑了,直起腰,右手揉着腰眼,说哎呀祖儿你不知道,有些事我不想说,说了一山两洼都晒不下,尽是眼泪么,还不如不说了。祖儿笑着说,姐你有我难么?你和我比比,你活得多好,我才是眼泪里泡着的人么。

腊东梅揉着腰笑了,说死婊子,女人就是他娘的一个球命——苦得没法说。不过不管咋样,老家我是不回去的,他们老两口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凭啥眼巴巴就等着我们回去伺候哩?不是还有老大老二么?不是还有大姐么?

后面的话是说给苏龙的。

苏龙自嘲地嘿嘿地笑笑,说谁叫我们是老小嘛,小儿养老,我们说不过他们啊。

自从馒头店开始赚钱,随着日子好起来,苏龙对腊东梅的态度有了转变。这转变也许是一天天发生的,也许是最近才开始,腊东梅和苏龙都没有察觉,好像这本来是生活里应该有的常态,所以他们身在其中并不知道。

祖儿却悄悄看着,抿着嘴笑。

腊东梅就望着祖儿,也跟着笑。

苏龙见腊东梅态度好,跟着把后面的话也说出来。说当时分家时,我们多占了一分便宜哩,老大老二都是按人头分的家产和土地,我们呢,我们占了我们自己的一份,还有老人一份也归了我们,架子车奔奔车铡草机,啥大件儿都留给我们了,我们……

忽然咣一声,腊东梅一切刀没剁到面上,剁到个闲置的碟子上,碟子是搪瓷的,发出清脆的鸣叫,一路号叫着滚到案板下去了。

腊东梅说这碟子也是你娘老子留给我们的家产,一把子烂筷子几摞子烂碗旧碟子,还算是家业吗?你也好意思说,为了这点不值钱的家业,我多受了多少气?有时节我真希望跟的男人不是老小,老小有啥好?老人的光沾不上多少,养老送终的事儿都推给老小了。

腊东梅有个优点,嘴里叭叭叭说着,肚子里胀着满满一肚子气,手里的活儿却不停,还更快了,就见那圆溜溜的大馒头一个接一个飞着从她手心里往外蹿。

看得祖儿眼睛都直了,祖儿轻轻一笑,说姐呀,你看你就是刀子嘴,嘴上不饶人,其实心肠还是善得很。最后老人要是真瘫在炕上了,回去汤汤水水伺候的不还是你?

腊东梅抬手在祖儿肩膀上狠狠按了一下,忽然那手腕子就酸得很,眼眶也酸了。看一眼苏龙,摇着头说有时节啊,一个枕头上睡觉的人,还不如一个旁人贴心,我这心里啥时节恨过人啊?都是人在恨我,说着哽咽了。

苏龙冲着祖儿龇牙,偷偷地笑。祖儿望着他一个大男人不敢大声和媳妇折辩的样子,看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抿着嘴一直笑。

祖儿爱笑,人也勤义,最重要的是处境可怜,所以辞退梅子后,祖儿找上门要来这里干,腊东梅反复思考,不想再招人手,偏偏祖儿一进门就站到案板前搭手揉馒头,一边揉一边跟腊东梅说心里话,说的都是自己的难肠。

腊东梅还真是被这女人看透了,听到祖儿比自己还不容易,爽快地谈定一个月一千二,管饭。祖儿是这街面上的人,家在中学背后,白天干活,晚上可以回去睡觉。这也是腊东梅愿意雇佣她的原因,不然一个年轻轻的媳妇子,她雇进门来在哪睡觉就是个大难题。

谁的妈谁疼,自从婆婆身体不好,苏龙隔三岔五就回去一趟,一来老人真需要人尽孝道,二来有了祖儿,也不跟苏龙计较。苏龙慢慢地就不到案板跟前沾面活儿了,他要么帮着端蒸笼,要么烧烧火,慢慢地变得像个男人了。

有个晚上腊东梅数完钱,留下五十,准备攒多了买点啥去看看妈。人都是父母生养的,苏龙隔三岔五看他妈,腊东梅自然也想起自己的父母来了。八百交给苏龙,要他明儿去存。腊东梅顺便问了一句,我们现在有多少钱了?

其实腊东梅不问心里也知道,前天刚问过,十六万四千八。

苏龙想了想,说今晚的存进去,就是十六万,四千九——对,十六万四千九。

腊东梅不识字,但对数字还是明白一些的,尤其对钱数,像所有这个时代的人一样,保持着该有的敏感。

腊东梅忽地从枕头上爬起来,你说啥?今晚的存进去一共十六万四千九?这数字好像不对劲啊!前天你就说是四千八了,加上昨儿的七百,今儿的八百……

数字太大,她有点迷糊,就掰着指头算,四千八加上七百,再加八百,四千八,四千九,五千……那不是六千三吗?对,六千三,那你咋说四千九?把一千多哪去了?

苏龙怕冷似的缩了缩脖子,笑了,撒娇一般伸手来揽腊东梅。腊东梅躲开了,他扑了个空。腊东梅说你不要跟我耍这一套,说实话,你是不是背过我偷钱了?

苏龙嗨嗨一笑,你胡说啥哩,我好好地偷钱干啥?我们两口子过日子,你的钱还不是我的钱?都存进一个卡里了,就是我们一家人的资产,我好好的偷钱干啥?我那不是贼了吗?你把人当外人了对不对?

苏龙有些委屈。他这一委屈,腊东梅忍不住心软了。她瞅着这个个头比自己高出一半的苏龙,心里觉得嫁给这样的男人也算是幸福了,尽管有时候自己气不顺了,也会嚷嚷着抱怨几句,怨自己命不好嫁给这样的男人,但话说回来,还要嫁怎样的男人呢?细细想,这个男人还是不错的,没有啥大本事,但也没有啥大毛病,尤其自从离开老家之后,没有婆婆挑拨,他变了好多,她做啥饭他吃啥饭,她有时候撒懒不想做了,他去买点现成的凑合一顿也成,要是在老家,他一顿都不会凑合。

要说苏龙有啥毛病,就是太懒了。一双臭脚只要脱了鞋,臭味满屋都是,熏得人捏着鼻子替他掺洗脚水。腊东梅一面恨恨地骂着,一面笃定地指着他鼻子,你呀,也就是我倒霉跟了你,换了我看哪个女人愿意伺候你这懒货?

腊东梅疑惑地望着钱匣子,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冤枉他了?不对呀,一次两次错了,不可能三次都错。硬生生少了一千多,这咋可能呢?还是在自己亲手清点之后交给他的。难道自己这脑子真出错了?她苦恼地拍拍头,偏头疼风一吹就疼,今儿没风呀,再说自从祖儿来了,那烧火端笼的活儿都有祖儿跑腿呢,风吹不到她,咋又疼呢?腊东梅翻出一包安乃近吃下一片,说还是老式的药实在呀,这么一大板子安乃近才多少钱,吃一个就顶事,可比你那些感冒通啊啥的便宜还有效。

苏龙说你现在是老板娘么,风吹不着日头晒不着,你还头疼个啥?

老板娘,这称呼腊东梅爱听,听着心里受用,喜滋滋蹬一脚苏龙,舌头龇着牙花子,说咋,我是老板娘,你就是老板,你现在可牛得很啊。苏老板哎,我是老板娘,那我就是老板的娘了,这啥人想出来的呀,这不是骂人呢吗?说着嘎嘎地笑,笑得帽子都滑落了,笑得整个人软下去,好像没有骨头,只剩下一身软软的肉,软绵绵往苏龙怀里滑去。苏龙没笑,好像想什么重要的事,反应也有些迟钝,眼看腊东梅都要栽地下去了,才懒洋洋接住,两只手托着,靠到枕头上,关了电视上床睡了。

腊东梅心里的一捧火燃起来了,苏龙不帮忙是不能自己灭下去的,她有些吃惊地瞅着苏龙顶起来的那个包——苏龙这是老毛病了,睡觉喜欢用被子包头,好像总是担心有人会在睡梦里来割他的头。

腊东梅瞅瞅孩子们,早睡了,一个个发出了均匀的鼾声。再听听墙那边,估计也睡了,能听到那个男人的鼾声幽幽地回旋。

腊东梅说,哎死人,啥意思?不给的时节你缠着,现在想给,你倒是啥意思?苏龙翻个身,在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回答,乏得很,早点睡。腊东梅干脆爬起来,说还要人家倒央你吗?苏龙又翻身向里,说真乏了,明晚吧。腊东梅一股子困劲犯上来,头挨上枕头也睡了。

祖儿这个人好是好,就是时间上不能保证,她隔三岔五地有事不能来,临时打个电话,说家里又闹仗了,不是两口子打架,就是公公婆婆又作难她,要么就是娃娃头疼脑热,腊东梅还能说啥?人家早就把话说在前头了,姐,我命不好,烂事情多,你给我按天数开工资吧,做一天算一天,不来的时节你少做点,少卖点,钱嘛,挣多少是个够呢?

本来腊东梅心里对她有点疙瘩,心里说你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当我这里是自由市场啊,耽搁我生意哩。可是听了后半段话,她啥都说不出口了,倒是心里暖暖的,甚至有一点感念,想不到对自己最贴心的还是这个不相干的外人,出来干了这几年,婆婆就从来没有说过半句这样的话,每次见了,倒是话里话外地讽刺她现在膀子硬了,能起来了。

祖儿的时间不能保证,倒是把苏龙养出了一个坏毛病,就是再也不愿到案板跟前沾面活儿了,借着送馍馍、买菜、买面、拉水等借口,一跑出去就是小半天,有时节干脆一夜都不回来。腊东梅想闹,也试着闹了,苏龙瞪着眼,说钱你挣,你管,你是掌柜的,你还要我咋样?我是大男人嘛,你能拴在裤带上?

腊东梅想想也是,苏龙再出去,她过问的少了,反正这财政大权她牢牢握在手心里呢。

7

这天腊东梅和麻女人狠狠吵了一架,吵得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了。好事不出门,坏事长了翅膀飞呢,捂是捂不住的,又是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刚开始腊东梅没想着公开和她撕破脸闹一场。但她躲着,麻女人不想躲,她捂着,麻女人不想捂。事情发生后腊东梅想通了,闹了就闹了吧,出丑就出丑吧,反正这冤仇结下不是一天两天了,是该揭开来挤挤脓包、透透气的时候了,再捂下去只怕她们两个人都要憋出病来了。

事端是麻女人挑的头儿。

如果不是对方挑头,腊东梅也不会黑了脸闹这一出。

冬天天气冷,两家门口的鼓风机都在呜呜鸣叫,两股白汽像蘑菇一样森森地在那里翻着跟头冒。

腊东梅端着一层新馒头往笼上放,麻女人正踮着脚尖往下取蒸笼,一个买馒头的女人从腊东梅身边擦过,看样子想问什么,却又是一副不想开尊口的样子。腊东梅扭过头没理睬,现在生意好了,她用不着见谁都赔着笑脸去巴结,为了三五块钱,她觉得笑得她累。

女人皮鞋咯噔咯噔响着到对方那团白汽里去了。哟,刚出锅啊,闻着都香,快给我装上,这三层子都要,再要五十块钱的花卷,家里过事用哩。

腊东梅心里遗憾了一下,原来是大买主啊,早知道刚才路过的时候自己该稍微挽留一下。既然人家已经走了,腊东梅也就不再遗憾,埋头忙自己的。

很快那顾客拎着满满一大袋子馒头出来,是个罗圈腿的女人,叉着腿越过地上的电线,又从腊东梅家门口经过,弯弯的腿不太利索,高跟鞋撵着电线绳子走。绳子像一串烂肠子丢在地上,女人都走过去了,偏偏麻女人跟在身后相送,一直送过界到腊东梅这边来了,她还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跟着。

腊东梅冷眼看着,她知道麻女人这是有意气自己呢。

忽然麻女人踩到那串烂绳子,一个踉跄,差点一跟头栽倒在地。人是没跌倒,撞飞了前面罗圈腿手里的袋子,大白馒头满地滚。

腊东梅赶紧帮她捡,同时招呼站在门口的大儿子也来帮忙。儿子不情愿,嘟着嘴说又不是买我们家馒头,多管闲事。

腊东梅瞪儿子一眼,这么小就鬼得很,干啥都计较。她没时间说儿子,捡起一个个大馒头,这一片满地都是鼓风机吹出的炉灰,馒头一落地就沾满了灰。腊东梅有些惋惜,这么白的馍馍真是糟蹋了。麻女人劈头就是一句话,把你大的球头子不拾掇好,放在地上挡人哩。

这是在骂腊东梅了。

腊东梅觉得头噗通一声就大了,有背篼大。来青草镇这么久,有时也会跟顾客起纠纷,有人第二天赶来算后账说馍馍没蒸熟,有人嫌弃馒头小,也有老太太回到家又来退馍馍说买多了,腊东梅都是笑着哄着给化解了,像今天这样被人逼着骂得这么难听,还真是头一回。

腊东梅觉得一股血直往嗓子眼里泛呢,但忍住了,心里说叫她骂吧,又不能把我哪里一块子肉骂下来,我就当被疯狗咬了一口。

腊东梅以为事情就这么罢休了,但麻女人不罢休,从罗圈腿手里夺过破了的袋子,哗啦全部倒到腊东梅面前,那些刚刚捡起来的馒头又滚了满地。

你得赔!麻女人看着腊东梅。罗圈腿好像在给麻女人壮胆,说你得赔,你家绳子绊倒的。

腊东梅把手往裤兜里一塞,咳嗽一声,说那才是你先人的球头子,你们自己跌的狗吃屎,我好心帮忙拾馒头,我还好心成驴肝肺了?再说是我请你们从这里走路的吗?

手一抬,指着麻女人的门前——你家门前不也堆着一堆烂肠子吗?谁家都是这样,电绳子都在地上走,难道你叫我在半空里走?

麻女人气得浑身乱颤,她没想到腊东梅茬口这么硬,一张嘴就把人呛个半死。

两个女人就这么直眉瞪眼地僵持上了。

罗圈腿一看这阵势有些怕,快快地捡了一包脏馒头说我不要你们赔了,我拿回家喂狗就是。一溜烟走了。

腊东梅站在锅炉前想,这时候有个人过来给拉一把架多好,她们就不用这么绷着了。偏偏没一个人来拉架,这集市上不像乡里,乡里谁跟谁吵个架大家争着劝,大街上你就是跟人动刀子也不一定有人管。

麻女人跟一只斗上瘾的公鸡一样,一边骂一边往腊东梅跟前冲,竟然是要来和她厮打的架势。腊东梅哪能跟人在大街上动手哩?再说她不一定是麻女人的对手,对方身材高大肥胖,手里还拎着一把火钳子。

腊东梅偷偷看,地上除了一盆子拌湿的炭沫子,火钳子火铲子竟然都不见,往远处看,都在儿子手里提着,这小家伙刚才添了火忘了放下呀,现在麻女人要是往她头上招呼一下,她拿什么格架?

儿子傻傻看着这里,他已经被吓呆了。

腊东梅不敢大声对骂,就低压声音和她辩解,同时盼着苏龙能马上回来。偏偏他不知道去哪里了,肯定是被麻将摊子吸引了。

麻女人这张嘴真是厉害,还不害臊,脏话一张嘴就来。腊东梅觉得就像有一个粪铲子在对着自己轮,一铲子一堆粪,一铲子一堆粪,劈头盖脸都是。腊东梅觉得自己简直已经满身都是屎尿了,快要被淹死了。

幸好大家都不是很熟,麻女人能知道的无非两家隔着一堵墙做生意以来的鸡零狗碎,要不然谁知道她会翻出腊东梅的多少短处来。

麻女人问候腊东梅的父母、爷爷奶奶、祖爷爷祖奶奶,再往上,连坟坑里的祖宗八辈都问候了。

腊东梅不甘心,又觉得这样骂人不好,白花花的日头在头顶上照着呢,脏话骂出口,就是罪孽呢。她只能反复跟着对方的话把儿走,说你骂我啥,我也骂你啥,我先人祖辈不得安康,你的也一样……

左右邻居都出来了,跟集的路过的人也被吸引了,人越来越多,围了半圈子瞅热闹。

腊东梅觉得自己嘴脸涨得有脸盆大,不敢抬头看,往地上看,水泥地上除了撒着一片片炉灰,没有一个坑,要是有个大坑,腊东梅真会一头扎进去把自己藏起来。

妈——妈——电话响了——你的电话——儿子的声音穿透众人,有些微弱地在远处响。

腊东梅像大水快要淹死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稻草。她循着声音就走,小跑着冲进玻璃门。她这一走,就等于是她输理了,麻女人响响地跺着脚,不知道在跟大家说着什么。

她听到了硫黄,熏馒头——这词儿敏感,直往她脑缝里钻,麻女人是在揭露她吗?啥都可忍,这个不能忍。腊东梅一把捞起最粗最长的那个擀面杖,这生意不做了,跟她拼了。

儿子在身后紧紧抱住了腊东梅。妈——你不要跟那个泼妇计较。儿子在哭。

腊东梅心里忽然就清醒了,轻轻撒了手,回头摸儿子的脸。她惊讶地发现儿子的下巴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嫩嫩的绵绵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变得尖嘴猴腮的,下巴就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捏得变了形,这么近距离看着,她觉得他已经是一个长大的男人了。

麻女人终于也回去了。

要说腊东梅心里完全不在意不胀气,那是假的,她还是很气的,满肚子的气撑着,没心思做馒头,看着之前搅好的一袋子面在和面机的仓子里醒着,都醒过头了,变得软乎乎的。

有人来买馒头,馒头没了。

腊东梅鼓起一股劲,往仓子里倒进去半袋子面,再狠狠撒几把小苏打,搅动一阵,也没心思看碱,就那么扒出来丢在案板上,懒洋洋揉了一笼大馒头。没有熏,等要上笼了,才记起外面的火这半天没管,硬着头皮出去看,火剩下一团灰烬,她插上鼓风机吹。干活儿的同时偷偷扫一眼那边,那边的鼓风机一直呜呜叫着,一副岁月依旧的好景象,腊东梅在心里狠狠吐了一口痰。

夕阳落尽的时候,腊东梅蹲在地上拆洗馒头,满满的四层子大馒头,都得拆洗。没熏,馒头光溜溜的,掰开看,碱不大不小,其实很合适。但买馒头的一看就皱起了眉头,你姨,咋拉着脸不笑哩?——平和的女人跟腊东梅开玩笑——那些不爱说笑的,一看馒头不像平时的样子,就摇着头走了,就算是拿,该拿五元的也减到了一元两元。

你这娃娃昨儿的馒头那么好,今儿咋是这嘴脸?一个老汉不笑,板着脸问。

腊东梅苦笑,她能告诉对方,我没有用硫黄熏吗?她什么都没说。

六点钟,腊东梅决定拆洗。一个不留,全部拆洗。

天擦黑苏龙才进门,高大的身子门扇一样摇摆着晃进门,笑嘻嘻的,蹲下来往腊东梅脸上瞅。咋啦?吵嘴啦?咋搞的你两个?吃饱了胀得嘞吗?

腊东梅懒洋洋说你能想办法把那电绳子给咱挂起来吗,拖在地上叫人担心哩。

苏龙一脸无所谓,说怕啥,打死你我赔命。

第二天腊东梅蒸馒头的间隙,找了几个干净塑料袋把电绳子疙疙瘩瘩不结实的地方给缠了缠。缠完抬头望天,天灰沉沉的,一副不开心的女人脸。

腊东梅叹了一口气。

晚上开始下雨了。这地方就这样,夏季比较干旱,到了秋后总有一段时间阴雨天,一旦下起来就缠缠绵绵的。腊东梅端最后一层笼的时候抬头望一眼高处,心里说秋雨来了,地里的活儿要停了,只怕今晚不敢多起面,我明早睡到四点再起来吧。果然,第二天雨水更缠绵了。街面上的楼房不像农村的瓦房,一下雨雨水会顺着廊檐滴答。这里没有廊檐,雨水汇集到一起,顺着旁侧的水管子往下淌。腊东梅为节省水,拎着脏拖把出来到水管子下冲。

出门时瞅见麻女人穿了件翠绿的外衫,估计是新买的。今年要流行大红大绿吗?腊东梅望着白亮亮的水从胳膊粗的白塑胶管子里往出涌,拖把头被冲得散开又拧成一疙瘩。她想,下午得去服装店看看,有合适的也买一件穿。

想这些的时候,她好像跟什么人赌着一口气。

腊东梅提着干净拖把转过楼拐角,忽然听到了一声锐叫。

腊东梅脚底下一滑,一屁股坐下去,正好跌进个水坑里,结结实实坐了一屁股水。

秋雨真凉,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凉透了。

人们像蛰伏在水泥房间里的某种虫子,雨天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车辆瑟缩着疾驰而过,甩起的泥点子向后抡去。那一声惨叫,和随之响起的惊恐的呼喊,很快惊动了前后左右营业房里的人,人们像虫子一样扭动着湿漉漉的身子赶来。

腊东梅伸出手想让苏龙拉自己一把,苏龙却看都不看,跨着步子从她腿边跳荡过去,几步就跨到事故现场去了。

腊东梅扒掉脚上湿透的鞋才爬起来,顾不得湿漉漉的身子,胡乱踩上鞋,就往左边跑。

麻女人拉电绳子的时候被电打了,打得很结实,电流将她整个人贯通了。她呈现给大家的,已经不是那个邋里邋遢的女人模样,而是一段烧焦的黑木头。她的右手还紧紧地攥着一截子电线。看样子她是要插到搁在一块砖头上的插板里头去。

雨下得更激烈了,在头顶上往下泼洒。

仿佛那万丈高的苍穹之上水窖的底子破了,在不停地漏水,要把人间给一点点淹没。

腊东梅好不容易从人丛里挤到前头,一直挤到麻女人面前。有人说快去找门板来把亡人抬进去停好才对,有人说先不敢动,要快到派出所报案才合适。

麻女人的男人已经没主意了,像个娃娃一样站在那里大哭。

腊东梅听不到他的哭声,只看到这个胖男人一对肩膀在抽风一样抽搐着抽搐着。

腊东梅看了看麻女人的脸,脸已经不是脸了,她想到了炉膛里烧败暗淡下去的炭块子。

腊东梅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喊了一声胡大啊。

腊东梅的店歇了三天业。这三天,麻女人的事情有了眉目。其实也没啥处理的,她自己大雨天不注意安全,触电是很正常的。房东哭丧着脸掏了两千元埋葬费。麻女人的男人回老家给女人送埋体,去了就再没来过青草镇,店里的东西是他兄弟雇车拉走的,店门锁起来了。

腊东梅静静睡在被窝里,听雨水打在屋顶上,噼噼啪啪响。腊东梅说楼顶上到底是啥,为啥就不漏水呢?苏龙说牛毛毡铺着,沥青浇灌了,还有排水管子,漏水才怪呢。

腊东梅望着头顶看。这楼房刚盖起时应该还算是雪白吧,现在挂着几个蛛网,白色电线上爬满了苍蝇屎,有些地方还有脚印。腊东梅知道那是把鞋脱下来甩上去落下的,她的两个儿子打起架来,也会拿鞋子追着打对方,有时候用的劲大,鞋底子啪一声就拍到了白灰屋顶上。

腊东梅说我要是知道她会这么快出事,我咋也不会跟她吵嘴啊!苏龙说你们女人就这样,心眼比针鼻眼儿还窄,有啥大不了的呢?腊东梅说细细地想,她也是个可怜人。你想想,每天天麻麻亮她就起来了,是我们这一排起得最早的,家里娃娃多,拖累大,又穷成那个样子,她只能多挣钱了,一大家子人的,都得养活。苏龙说谁都不容易,有办法谁丢下老家跑到这里来,混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腊东梅忽然爬起来,声音也高了,你啥意思?还委屈你了是吗?你心里放不下娘老子,就把事情往我身上推,好像是我害你出来的。苏龙一跺脚,你们女人啊,一个个都是糊涂脑子,跟你们真没法说。转身走了。

腊东梅重新瘫在枕头上,瞅着屋顶看,软软地说,都是真主的造化,真主给我们造化了生,也造化了死,阿訇讲过,死是在生的前头造化好的,这就是你的造化啊!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空气在默默浮动。

8

麻女人一出事,连着几家铺子的人都蔫蔫的,好像把大家的魂儿给勾走了一半。尤其腊东梅,很长一段时间都乏乏的,每天除了机械地起面蒸馒头,别的上头啥心劲都没有。

其实这街上多了一个人,少了一个人,大家的日子还是照旧过着。这一排唯一的变化是,所有蒸馒头蒸包子的店铺,不再随手把电绳子丢在地上走线,各家门口栽了小小的杆子,把电线高高地挂了起来,这样一来整齐多了。

忽然一天,那紧锁的门重新打开了,开始装修,沙子、水泥、白灰、木头板子,哐哐当当吵了几天,一副东山王家干炒货的牌子挂上去,一对年轻的小夫妻出现在店铺里。

腊东梅舒一口气,说这家店可算是租出去了呀!夜里腊东梅摸摸自己瘦了一圈儿的腰,感叹日子真是快。顺手再往下摸到了自己的身子,湿漉漉的,竟然有些渴。她悄悄地掀开苏龙被子,把半裸的身子钻进被窝,顺手去摸苏龙。苏龙伸出的手有些硬,似乎想往外推,终究没有推。但她有感觉,他的热情不高,没有从前那种大喜过望的欢迎,而是有些犹豫,用胳膊抱着她,低声说小心娃娃听着。

腊东梅像娃娃一样娇憨地笑着,一个劲儿往他怀抱深处钻,说你啥意思,不想啊……把手探进黑暗深处去摸。摸到了,抓在手心里,有点失望,不是自己想象的效果。就趴在他身上,慢慢地用手撩拨。

青草镇是小镇,白天逢集的时候,人流量很大,满大街都是黑压压的人头,人头中夹杂着白花花的小圆帽,那是回民男女,也有小媳妇不戴帽子,搭的是粉色紫色蓝色红色的丝巾,这五彩的颜色就像给单调的街头涂抹了一点鲜亮。

白天的喧闹终究会散去,到了夜里就显出安静和清冷来,夜色也昏沉沉的。这样的夜比老家的山村稍微亮一点,稍微吵一点,但还是寂静的。只有大车路过的时候,巨大沉重的轮子碾着地面发出颤悠和嘶鸣。

可能墙那边加了隔音板,又把连通的屋顶做了处理,现在那边卖炒货的小的口里夜里会不会折腾呢?那小伙子会不会打鼾呢?他们会不会吵架呢?反正从此什么都听不到了。

腊东梅的努力没白费,事情终究是做成了。但时间很短,腊东梅感觉自己的身子还没有舒展开呢,苏龙已经喘着气爬起来摸索找纸了。

站在大盆里洗大净时,腊东梅感觉一壶接一壶的清水淋下来,把她身体深处的邪火给浇灭了,却把内心里沉睡的一些疑惑给唤醒了。洗完后她没瞌睡,趴在枕头边抱着他的头,问他咋了,身体哪里出问题了,不会是病了吧。

苏龙有些害羞,但终究是点头承认了,说身体不好,有劲使不上。说完忽然抱住了腊东梅,嘴贴着腊东梅耳朵,问,我有一天成了残废,你会嫌弃我吗?

腊东梅心里忽然回荡着一股热辣辣的气流,心情莫名地好起来,激动起来,一点都不失望,好像怀里的这个男人成了自己的儿子。她溺爱地抱着他,轻轻说你放心,我不会嫌弃,有病你就该早跟我说嘛,咱给你看就是,咱挣钱为的啥?还不是有个健健康康的身体,有了病咱就看,我不怕花钱。

苏龙似乎被吓着了,一下子坐起来。坐起来又溜倒,重重地摆手,不行不行,这算啥病?还值得去看?花那冤枉钱干啥?估计日子长了它自己就好了。

腊东梅又把手伸进被窝去摸了摸,像拍着孩子的小脸儿,拍了拍,说你给我耍麻达哩是不是?不怕,明儿咱就去看,青草镇的医院不行,太小了,咱去县医院看,关门陪你去。

三点钟闹铃唱起来,腊东梅爬起来照旧蒸馒头,等八点钟已经把九袋子面蒸了一半苏龙才下来。祖儿也在,是六点钟来的。腊东梅解下围裙,说咱拾掇走吧,店叫祖儿看着。祖儿你操个心,下午肯定就卖完了,你要是想再发点呢就发上两袋子面,要是撒懒就算了。

祖儿抿着嘴微笑,不说发还是不发。

腊东梅上去换衣裳,苏龙跟上来拉住不让换。苏龙的脸势怪怪的,说不去,看啥?这点病没必要花钱,你钱多就自己看去,我可不去。你不知道,男人过了三十五岁都这怂样子,我快四十岁的人了,不年轻了,还能像小伙子一样吗?这不是病,没必要看。

腊东梅气得笑,苏龙的脸都黑了,铁了心不去。

腊东梅想想,觉得苏龙说的也是,也许这点病真不用看,也就不勉强了,但心里还是不宽展,总觉得不踏实。心里搁着事儿,下去揉馒头时就显得心不在焉,手腕子都是软的。

祖儿在一边偷偷看,手在面里头,就用肩膀扛一下说,姐啥心事,说出来心里就宽展了。

腊东梅看她一眼,烦烦地说苏龙的事儿,你不懂。

祖儿扑哧笑了,拿手去捂嘴,嘴角顿时染了一层面粉。祖儿是那种汗毛很多的女人,眉毛凶,嘴唇周围和鼻子两边也生着一层毛毛的细绒,像男人的胡子。胡子上挂着面粉,她更显得眉眼生动,竟然有几分妩媚。

腊东梅看呆了,第一次发现她真的好看。

祖儿不自在了,轻笑,姐,认不得了啊?

腊东梅幽幽地叹气,哎,死货,你家里闹得咋样了?要不离婚算了,你说你真打算一辈子跟个瓜子过?你过的啥滋味啊?

祖儿心情顿时不好了,脸也黑了,用手背擦一把脸,一张脸又全白了,她不知道,幽幽地说我想离啊,可人家不离,我有啥办法?

腊东梅嘴一撇,腿长在你身上,你想走,他们还能拿绳子把你拴住?

祖儿头摇得树叶一样,说得轻省,三个娃哩,他们知道我舍不下娃娃,说离婚的话一个娃都不给我,叫我一个人滚蛋,你说我能就这么走吗?瓜子我不稀罕,但娃娃是我身上掉下来的,我舍得全都留给脑子不正常的人?

腊东梅没法回答,但靠住案板长长地叹气,人活着啊,都有个不容易哩,各家有各家的艰难,没法说了,也说不清楚。

祖儿摸一把眼泪,说你姐现在是老板娘当着,生意好得钱哗啦啦往进来淌,娃娃长着哩,男人好得很,你还有啥不如意的呢?

祖儿的声音哀哀的,含着无尽的悲伤。

腊东梅的心忽然就被这声音穿透了,她觉得这一刻哀叹的不是祖儿,而是她自己。她感觉祖儿都跟自己交了心,自己再瞒着那就是不把姐妹当姐妹了。有时候女人之间是需要拿秘密交换秘密的,是需要拿彼此的秘密来巩固和加深一些东西的——这一刻腊东梅忘了祖儿只是自己雇来的一个人手,她把她当姐妹了。

腊东梅压低声音说死货你哪里知道呀?他不行了,从前都是他缠着我,三五天不来一回就火气大得很,每一回都是半个小时哩。这些日子不对劲了么,冷清得很。我先还没觉意,这几天才发现不对劲了,起不来了么,三五分钟么……可不是病了,得去看看,他还不去,说男人上了岁数都这样子。

门口一暗,有人进来买馍馍,神秘的交谈顿时中断。

顾客离开后,两个女人之间却再也没有把谈话持续下去,似乎有什么已经横着插了进来,横在她们中间,那种情不自禁地让人想要往外掏心里话的欲望就这么枯萎了。

腊东梅不想说,祖儿似乎也不想听。腊东梅干活儿的间隙出现了好几次走神,站在地上望着某一个地方出神。祖儿也显得有些魂不守舍,一会儿捏着面愣愣的,一会儿又皱着眉头苦苦地想什么。

夜里腊东梅给苏龙念叨,祖儿迟早要叫那个瓜子男人给害死。苏龙没说话,似乎他某一方面不行,连谈论别的女人的兴趣都没了。

腊东梅终究抽空去了一趟县城,把店托付给祖儿一个人照看,她到县里一个有名的中医跟前抓了几副草药背了回来。

腊东梅亲自熬药。每天下午,炉火上架着一个砂吊子,里面咕嘟嘟翻着灰糊糊的草根树叶人参鹿茸枸杞红枣,前后熬三次,需要一个半小时,腊东梅顾不得腰酸腿疼,顶着集散后满地随风旋转的破塑料袋,熬出一大碗红呼呼的汤汁。她亲自看着苏龙喝下去才放心。

腊东梅花了一千多,苏龙喝下了十几副药汤,发现效果不明显,她也就灰心了。夜里搂着苏龙,很豁达地说算了,我也想通了,女人要男人,无非就是养娃娃,咱现在儿女都有了,不行就不行吧,三五分钟就三五分钟吧,只要咱两口子一条心往前过日子,只要三个娃给咱乖乖地长着,我就念知感了。睡吧睡吧,不行更好,以后我们都清净。

腊东梅发现自己其实是一个人在自说自话,苏龙始终静悄悄的。她强压着心里的难过,觉得黑暗里沉默的苏龙更像是受了委屈的没娘娃,她一把把苏龙揽进怀里,手心摸索他的头和脸,又掀起衣襟把奶头压在他脸上,希望这柔软的部位能带给他暖意。

从这以后苏龙很少来缠腊东梅,慢慢地腊东梅自己也淡了,多亏了每天的活儿辛苦,满满忙活一整天,夜里头挨上枕头就睡,没有精力想别的。不过腊东梅一颗心还是悬着,有时候想起苏龙的病,就觉得烦,毕竟是一种病在身体里慢慢长着,叫人咋能踏实呢?奇怪的是苏龙除了那方面不行,平时的生活起居倒是很正常,开着车东跑西跑,抽空儿也打打麻将,有时候兴致好了,会凑到案板跟前来,看腊东梅和祖儿揉馒头,听两个女人说话,偶尔也会给两个女人讲讲他从外面听来的事情。

祖儿爱笑,常常是苏龙刚提起个开头,她就笑,抿着双唇,嘴角上扬,把肉肉的嘴唇抿成一条上翘的线,五官挤成一团,笑得弯下了腰。她不管咋笑,却没有声音,这让腊东梅想起麻女人,麻女人的笑是有声音的,嘎嘎嘎,笑出的声浪在耳畔回旋。

有时腊东梅会跟着笑一阵,有时腊东梅没心情笑,也觉得苏龙带来的事情实在没啥笑头,但祖儿就是爱笑,好像苏龙的笑话是专门逗她笑的,她不笑就对不住苏龙这一番苦心。

腊东梅有点看不上祖儿这毛病,一个妇道人家,人家的男人一说话你就笑,还笑成那个样子,有必要吗?转念想到祖儿的男人,就不胀祖儿的气了。那男人据说祖儿嫁进门就是个瓜子,这些年除了和祖儿养了几个娃,还能给祖儿啥?祖儿守着那样的男人过日子,活得还像个女人吗?还有女人的乐趣吗?肯定是没有的,腊东梅有点同情祖儿。

这淡淡的同情一直持续到半年后的一个下午。同情瞬间就转变成了五味杂陈。

不知道是啥人打了举报电话,说青草镇的馒头店用硫磺熏馒头。忽然一天,几个穿制服的人出现在门口。

当时腊东梅在挽花卷。花卷相对要麻烦些,把面擀成案板一样大的一张,然后撒上苦豆子沫,用刷子蘸着姜黄粉和一点点清油抹一层,狠狠撒几把面薄,卷起来再切碎,一个一个用筷子压着挽,泛着淡黄清香的小花卷很快就花朵一样开了满满一案板。

这个祖儿,不知道今儿又啥事,死货,一直闹离婚,就是下不了决心彻底地离,一天天拖着,天天和男人闹事儿,有时候挨了打就不来了。她不来,腊东梅一个人要干这么多活儿,腊东梅觉得累,就叹了口气。

门口一暗,拥进来三个人。但不像买馍馍的。腊东梅痴眼看着。

果然不是买馍馍的顾客,一个稍年长的和腊东梅说话,基本上都是他在问,腊东梅给他回答。两个年轻的到处翻着看。案板后头,压面机背后,门背后,面袋子前后,几乎把所有的角落都看了。翻出来半袋子苏打粉,一包姜黄,一铁桶苦豆子沫,一桶清油,没有别的。

你馍馍里头放的啥?

早在他们开始翻看的时候,腊东梅就已经猜到了他们的来头。嫂子那里经常检查呢,所以嫂子说那东西万万不敢往显眼处放,要藏起来。

腊东梅说起面,放苏打粉。不放别的?腊东梅说有时节起的不好,就加点泡打粉。中年人点点头。

年轻人说,泡打粉?中年人说学名发酵粉,这个可以用。那没有别的?中年人笑眯眯的,看着腊东梅的眼睛问。腊东梅摇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坚决,没有。

他们走了。腊东梅扶住玻璃门,忽然想哭,想起楼上床底下剩下的半箱子白色粉末。

马家馒头店里查出了硫磺。据说罚款了,事情很快就传出来,在街面上流传。

腊东梅望着马家馒头店,心里不高兴,也不难过,隐隐约约觉得遗憾,那些人真是检查得有些潦草,只查出了马家一家,要是仔细查,这街上只要是卖大馒头的,没有人敢说自家的馒头没有熏制。

隔壁卖炒货的小媳妇走过来,却意外地跟腊东梅说了话。她拿眼睛环扫了一圈儿问,那个女人没在啊?

腊东梅不明白,问,哪个女人?那个白脸的女人,她伸手在肚子前方比画了一下,说就是你们店里帮忙的那个。

腊东梅说祖儿啊,她家里有事没来。你和她熟?

小媳妇忽然叹口气,两眼盯着腊东梅看。

腊东梅被这奇怪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对了这样吸引人,赶忙低头也看,难道是衣裳穿反了,还是纽子系错了,或是裤腰带出来了?都没有。

你还把她留在店里?要是我早就撵走了!小媳妇忽然恶狠狠地说,还跺了两下脚。有人在门口看货,她赶紧走了。

留下腊东梅,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啥才好,就站在风里看风。

青草镇常起风,跟老家山窝窝里的不一样。老家的风轻的时候摇得杨树榆树叶子轻轻动,起大风的时候对面的山头上有旋风,旋风从顶一溜烟地跑下来,沿着土路跑,跑着跑着小了,瘦了,消失了。和青草镇的风比,老家的风带着土腥味儿,更粗、更硬、更干燥。

这里的风叫人咋说哩,有时节觉得就不像风,像个啥说不清楚。她几乎每个傍晚清扫卫生时都要隔着玻璃门看一会儿,风从哪里来的,不知道。风来的时候没有踪迹,只有那些破烂垃圾跟着风乱跑的时节,才知道是风来了。这里的风给人的印象就是垃圾、破烂和飞扬起来很恼人的炉灰。给人满鼻子废水的臭味,满地大小便的臭味,炉灰的呛人味儿和满街新货留下的气味。还有,青草镇现在又添了拆迁和新盖的味儿,满大街都是瓷砖水泥沙子。

这一刻腊东梅望着风,她忽然有点怀念老家的风,那风里是庄稼的味儿、草木的味儿、炕眼洞里烧牛粪的味儿、家常日子的味儿。

为什么要撵走祖儿?炒货小媳妇和自己并不熟悉,好像祖儿也从来没有去那边走动过,小媳妇和祖儿有仇?小媳妇这话是信口胡说呢,还是背后有啥来头?

9

大儿子考到县回中了,腊东梅和苏龙一起送娃入学。苏龙拧着方向盘,腊东梅在副驾座上,后面放了铺盖,被子褥子毛毯枕头加洗脸盆子暖壶,塞了满满一车。儿子夹在一堆行李中间,怀里紧紧抱着大书包。

儿子偷偷观察前面那一对男女,他们很少说话,男人专注地开车,女人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看。

苏龙说现在娃娃念书啥都有,零花钱也不缺,我那时节自行车捎了个破铺盖卷儿就进县城了,父母在地里忙着割糜子哩,哪有时间送我?感叹着扭过头来看一眼,说儿子你要好好学记住了吗?不该去的场所不要去,啥歌厅网吧都不许去,你就给我乖乖念书。

儿子嘟着嘴没说话,倒是狠狠地白了老子一眼。

两口子把娃安顿下来就离开了。临走腊东梅看到儿子眼里泪汪汪的,就捏住他胳膊摸了摸,悄声说妈不会离婚,妈闹活的目的就是叫他跟那个女人断了,只要断了妈就不闹了。

儿子咬着嘴唇低头看脚,不点头也不摇头。

出了校门,腊东梅打了个出租到车站,坐了班车回到青草镇。回到店里她给二儿子和女儿穿上新衣裳,又坐班车出门。苏龙的车回来了,他觍着笑脸凑上来,老婆,想去哪里,我送你们么,咋能叫老婆大人多走路呢。

腊东梅不理,拽这娃就要走,偏偏娃不愿意走路,哭着要坐爸爸的车。腊东梅把他们塞进车厢,自己也上了车。车一路开回了老家。

公公婆婆都在,腊东梅发现婆婆还是老样子,好像更虚肿了一圈儿,公公蜷在被窝里,初冬才到,他已经不敢出门随便走动了,秋冬之交他最怕肺心病复发。

腊东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瞅着老人看,看着看着她视线花了,看到眼前是三个婆婆四个公公,三四张带盖头的白头,五六张拘得青紫的脸面。腊东梅低头,泪水簌簌落在膝盖上。她扯起婆婆擦炉子的黑抹布擦手、擦脸,从哽咽里挣脱出嗓子来,说大、妈事情我已经在电话里跟你们说了,就是这么个事,你们给个口唤吧,你们让我走我就走,你们要是还当我是苏家的媳妇子,你们就拿个公道,今儿当着我们的面把事情做个了断。

两个娃一回到老家就疯了。青草镇虽然大,但不自由,他们一回来就跑出去了,看奶奶喂的珍珠鸡,逗弄红眼睛兔儿,在老崖跟下刨土土。

公公慢慢地坐起来,靠着墙角坐了坐,可能不舒服,又顺着墙根慢慢地溜倒睡在枕头上。

腊东梅知道真正能起作用的是婆婆,公公属于老好人,不能指望他有什么狠主意。

婆婆把一笼子洋芋倒在地上,在一个盆子里淘洗,一个一个地洗,洗完了,又开始削皮。

腊东梅没帮婆婆,她第一次像个亲戚一样坐着看婆婆干活儿。

想起十几年前,自己嫁进这个家门,从此在婆婆面前就没有闲过,不是忙外面地里的活儿,就是做家务活儿,做人媳妇的,日子永远没有清闲的时候。做女人的,凭啥这么苦辛呢?

婆婆削的洋芋放了一盆子,放不下了,又放进另一个盆子里。

腊东梅打破了沉默,她说妈,我进门十七年了,给你苏家养了三个娃,有儿子也有女子,我像驴一样下苦,这些年没有功劳,苦劳总是有一点点的吧?我不敢想多要,只要你们当老人的能说一句公道话。

婆婆软软地抬起头,好像她脖子里没了筋骨,那颗沉甸甸的脑袋没什么来支撑,所以不敢用力,一用力就会嘎巴一声从中间断裂。

婆婆慢慢地摇着头,说你们都是奔四十的人了,又在外头能挣钱,就不得了,谁还把我们一对老死人当老人尊抬哩?你们的事,我们管不了,也没精力管,你们自己看着办。

腊东梅不觉得失望,其实这结果她早就能预料到,老人的话没有错,她和苏龙都奔四的人了,这事儿还真的需要老人做主吗?

之所以回来闹,是她实在没办法没主意了,只要是一棵草就想抓住了求救才来的。

忽然,呸一声响,婆婆朝苏龙的脸吐一口唾沫骂,没羞耻的东西,有家有舍的,不好好过日子,是吃饱了撑的还是脑黄子胀得难受,胡跳腾啥哩?好好的家非得跳腾散了心里才好受吗?

腊东梅知道婆婆这一口痰是蓄积了好一阵才攒起来的,亮灿灿的一团顺着苏龙的眼眶往下滑,一直滑过下巴,落到膝盖上了。

苏龙孝顺,不跟他妈胀气,站起来嘿嘿一笑,说妈,谁没好好过日子啊?好好过着哩。

咣一声响,婆婆手里的切刀掉在地上。婆婆说滚,都给我滚,看你们回去咋闹闹去,我们眼不见心不烦。

被窝里的公公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抽成了一疙瘩。

离开老家回青草镇的路上,腊东梅脸色平展展的,好像心里完全不计较了,这事情已经过去了。

夜里腊东梅坐到苏龙枕边,说我想通了,我们离,三个娃我要一个,我一个女人家三个都要我抓不大,存折里的钱,我们一人一半,店你愿意就给我,不愿意我走,我们好和好散。腊东梅一直很冷静,最后那个散字出口,她知道自己又一次落下了泪。没开灯,苏龙看不到她的泪,她也不擦,任它悄悄地流。

苏龙把腊东梅揽进怀里,胡子茬摩擦着她的脸。腊东梅不挣扎,静静地坐着,但很冷,冷得像一块石头。腊东梅慢慢推开这个熟悉的身子,声音在黑暗里慢慢扩散,你会比我过得幸福,你们两个那么爱,不像我没脑子的半瓜子一个,就知道下苦挣钱,到头来没下场。

苏龙又把她抱进怀里,说你闹些日子也就够了,今儿还亲自闹到老人跟前去了,也算是把我的脸打尽了,你还要咋?再说,一对老人都那么大岁数了,你这一闹他们肯定心里会吃力,你真是忍心。

腊东梅忽然拿头顶着苏龙的胸膛狠狠地撞。她撞得那么重,恨不能把他给撞死,把这胸膛给撞破,她揪住他头发狠狠地扯,手腕子却酸软了,那些半寸长的头发就乱草一样在手心里滑过。腊东梅说我有啥不忍心的。我做错啥了我,你们把不要脸的事情干下,到头来我不是人了,我成坏人了。

把两个娃娃吓醒了。老二开了灯,傻傻瞅了眼他们,不言语又倒头睡了。女儿哇哇大哭,扑进腊东梅怀里,小小的身子颤抖不停。

腊东梅一直强撑着让坚硬的那颗心终于软了,她抱着女儿呜呜哭了起来。

离婚这两个字真的从嘴里说出来,她才真正知道它们的分量,那么重,重得要压垮她整个人。真的离了,好好的一家人,就得分开,苏龙肯定是跟祖儿在一起了,自己呢,带着娃娃过,日子会好过吗?要是再往前走一步,谁知道遇上的男人又是啥样的?她和他可是一起走过了十七年啊,想不到半途上会出这种变故,以后遇上的万一也是这个样子呢?男人的心谁能保证呢?难道还能再离婚,再嫁?

她摸着自己的脸,这几个月一直闹,天天装着一肚子气,吃饭不香,睡觉也不香,她瘦得厉害,像被谁的手狠狠捋了一把,脸瘦成了薄薄的一片儿。

离婚,真的像嘴上说说那么容易吗?只是把存折里的钱一分为二那么简单吗?她彻夜醒着,前前后后地想,一会儿觉得一切都舍得,一会儿又想起和他一起过过的这些年。说实话,这个男人对自己是不错的,刚结婚那会儿尤其疼,有些疼惜,是刻在心里忘不了的……可是他为什么还要这样?既然心里装着我一个人,咋又能装下另外一个女人呢?他如今还能对着腊东梅说心里有腊东梅,舍不得离婚,但要他痛痛快快离开祖儿,不要再和她来往,他又犹豫不决,男人都是这毛病吗?还是只有自己的男人是这样?

这些年在青草镇住着,那些奇奇怪怪的事儿她眼里看着耳里听着,真的见了不少,也不算是那种特别没见过世面的窝囊女人,但那时候总觉得那样的事情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永远不可能在自己身上上演。谁能知道其实早就发生了,祖儿来这里一年半,他们早在一年前就好上了。其实满街的人都知道了,都在风风雨雨地议论呢,只有她腊东梅一个人还蒙在鼓里,要不是隔壁的小媳妇那句话点醒了她,她真不知道自己这冤大头要做到哪一天。

现在明白了,回头去想,从前不经意的,不理解的,现在恍然什么都明明白白了。可是这种明白,多么让人心疼啊!自从祖儿来了,苏龙喜欢绕着案板转,跟她们说话,说话的同时总是爱往祖儿脸上看;祖儿总是抿着嘴笑,笑得羞涩,腊东梅还以为她是真的腼腆呢;祖儿隔三岔五有事不来,恰恰这时候苏龙就有事跑出去了,谁知道他们躲在哪里见面呢?可笑自己还为苏龙的身子担忧,给他熬草药吃,吃了那么多,都是为了啥呀?腊东梅觉得那口气又冒上来了,堵在胸口就要爆炸,她说离婚,坚决离婚,要是不离我就不是我先人养出的女儿,我就不姓腊!

腊东梅两口子一面闹离婚,一面做生意,无论如何人还得活下去,钱还得挣,这个家一天没散,活儿就不能停。腊东梅恨着一口气,人瘦了,干起活儿来却更厉害了,从前祖儿在最多起到十三袋子面,现在她起十四袋子、十五袋子。好像她跟那些面有仇,要拿它们来泻火报仇。她不央求苏龙帮忙,咬着牙抱起一袋子面哗啦倒进面缸,搭笼的时候三四层子,一口气摞上去。现在她更喜欢做的是挽花卷,一个人面对一案板面,慢慢地挽,像开花一样挽出满满一案板的小花卷,然后把它们架在火上去经历蒸汽的淬炼,最后变得丰韵饱满,真的像盛开的花儿一样面对着买馍馍的人。

花卷太小,一锅子八九层子也只能蒸半袋面的量,这样一来,一整天从半夜开始到晚上关门睡觉,她几乎一刻都不闲着,都在忙面活儿,屋子里整天升腾着一股香香的面味儿。

生意好得出奇。腊东梅却没了数钱的兴趣,每晚很晚才爬上楼,把钱匣子丢进苏龙怀里,看着胖了一圈儿的苏龙抱着那个匣子一张张数。腊东梅瞅着他,心里一阵悲凉。真是奇怪,同样是离婚,她心里的世界黑暗得伸手摸不到前方,他居然发福了,难道他心里就空荡荡的狗舔了一样,什么事儿都不放在心上?

苏龙欣喜地叫,一千二,今儿挣了一千二百元啊,老婆老婆你真伟大,你知道吗?你一天就挣了一千二!

腊东梅疲惫地笑笑,慢慢睡到枕头上,说你看着存去吧,我现在看着钱没有那么爱了,那时节我就想多挣钱,多多地挣钱,可是我现在真的不爱钱了。挣那么多钱,好是好,可是,把家挣散了,把心挣凉了,把人也挣散架了啊!

10

要离开了,腊东梅看着苏龙把小锅炉搬进屋,她过去把鼓风机的电线缠起来收到一起,把插板子也收起来,然后她拿笤帚扫那一片子地面。

苏龙有些不耐烦,说你扫那干啥?吃饱了没事干手闲得难受吗?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缓着,你给咱好好地缓着。

腊东梅不理他,她扫得很认真,一下一下轻轻掠过,用高粱穗子压着尘土,不叫灰尘扬起来。扫成一个小小的坟堆,然后用簸箕揽了。没去平时随意倒垃圾的地方,端着一簸箕炉灰一直走到街那边的垃圾箱跟前。看着一簸箕灰尘全部倒进垃圾箱里,这才磕干净簸箕,转身慢慢往回走。

边走边看街景。来这里前后七个年头,七年里她从来没时间,也没心情,这样慢慢地好好地打量过这个地方。

这地方叫青草镇,为啥叫这么个名字呢?好奇怪啊,难道是满大街都长满青草吗?看看陡然扩了一半的马路,再看看左边那些早年的二层门面房,再回头看右边新冒出来的这些规划整齐、外形和颜色统一的新楼,哪里能看到一片青草呢?事实上夏天的时候,楼后的那条乡道上有草,可是却不青,被尘土污染得要多脏有多脏,叶片白苍苍的,简直算不上青草。

据说那新的街道正式开通后,青草镇的集市要挪过去,这一片属于老街了,而且可能紧跟着也要拆。反正拆不拆,拆迁后又会是什么样子,她都看不到了。医院的医生古怪得很,嘴紧得很,不管咋问都不告诉她,这病究竟还能活多长日子。倒是一起住院的几个病友给她分析过,说情况好的话能活一到两年,那要是情况不好呢,她没敢再往下问。

苏龙把东西都归置进屋门,就要锁门了,腊东梅过来阻拦,说要进去再看一眼。苏龙跟在身后想搀扶,腊东梅伸手在背后摆摆,不要他扶。她看得很慢很细,看了迎门摆着的那个大案板,那上面他们放过多少馒头多少花卷呀,热腾腾的馒头,泛着苦豆子香味的花卷,里面的案板上,她起了多少面,又揉了多少面呀!可惜没做个记录,和面机和压面机太旧了,使唤的时候没注意,现在才发现它们真是太旧太老了,好多次都想着淘汰了买新的,想想又舍不得那笔钱,现在不用换了,她这辈子是用不上了。

腊东梅伸手摸了摸三根擀面杖,从长到短,像亲弟兄一样的它们,紧紧挨在一起。多么像她的三个娃呀,一个比一个大一点,长短之间过渡得那么自然,那么和谐,没有一点突兀。她最后把最短的杏木擀杖捏在手里。

都盘给人家了——苏龙看见了阻拦——你呀,擀了多少年,还没擀够吗?

腊东梅本来想带上它,听了这话又松了手。她现在很听苏龙的话,有时候想听,就温顺地听着,即便不想听的时候,她也不会像过去那样顶撞了。尤其温顺的时候,她会禁不住地想,这一刻的自己,是不是像祖儿一样乖巧。

上楼梯的时候腊东梅还是不要苏龙搀,一步一步往上走,她穿的是脚跟平平的胶底鞋。可是这胶底鞋怎么那么重呢?每迈上一步,她都觉得要花费十倍的力量。汗悄悄渗出来,后脊背湿透了。她咬着牙走,她就不信,这上上下下走了那么多年的楼梯,还能把她给难住。

一共十九个台阶。这个数目腊东梅就是闭着眼也记得清。

初来的时候没少磕碰呀,也曾摔倒过,后来彻底熟悉了,半夜三点下楼的时候舍不得开灯,能摸索着一路平平稳稳地下到楼底。她那时候是个多麻利的小媳妇呀,把个小店开得红红火火的,钱每天哗啦啦往店里淌哩。

麻女人看着眼红,一定是看着眼红,才处处找她麻烦,她们大大小小明里暗里没少纠纷,细想起来,还不都是为了生计呀?那时候是有些恨她的,但现在回头想,她和自己一样,都是为了过上一份好日子呀,可怜她已经口唤好几年了。

苏龙看着腊东梅总算是迈上了最后一个台阶,他悄悄舒一口气,这个犟女人啊!这辈子吃亏就吃在她那不服输的脾气上了,这都啥时候了,还有心劲看这里。住在这里的时候常常抱怨说不好,天天梦想着换一家大点的店面,最好能把大人和娃娃隔开睡,夜里听不到隔壁摇床的声音,晚上两口子想什么时候亲热就什么时候亲热,再也不怕娃娃撞见。

就在他背过身擦眼泪的时候,腊东梅的腿忽然软了,软得撑不住身子。她瘦弱的身子像一片骤然离开树枝的叶子,轻飘飘顺着楼梯往下滚去。

下落的过程中,腊东梅听到了风。

青草镇的风,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在散集后空荡荡的街上,裹着纸片塑料袋满街游荡,一直从街头吹到街尾。风呜呜咽咽地叫着,是那么大,简直要把整个青草镇都给卷起来带走。 

(编辑:孟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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