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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金莲《长河》荣获少数民族“骏马奖”

   刊发时间:2018-01-02  

李昌平、丹增、叶辛颁发中短篇小说奖

中短篇小说奖授奖辞

马金莲的《长河》,从生老病死等基本生命活动中提炼深微的经验,在日常琐细的回族乡村生活中照亮温润的人性,气象从容悠远,语言灵秀隽永。

编才按:近日,喜闻我区80后回族女作家马金莲的中篇小说《长河》获第十一届全国少数民族“骏马奖”文学奖中短篇小说奖。全国少数民族“骏马奖”文学奖,是由中国作家协会、国家民委共同主办的少数民族文学的国家级文学奖。本届骏马奖共产生了24部获奖作品和3名获奖译者。

 

 

马金莲1982年出生于宁夏西吉县,现为宁夏作协副主席。2000年开始文学创作,作品以中短篇小说为主。曾在《十月》《民族文学》《花城》等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近一百万字,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新华文摘》等转载,多篇作品入选全国性年度文学选本,《碎媳妇》被译为英文。出版有小说作品集《父亲的雪》《碎媳妇》《长河》《1987年的浆水和酸菜》。 此次获奖的中篇小说《长河》,以第一人称视角,以近乎纪实的笔法,写出村子里不同人物的生命无常,真实、细腻的文笔,不动声色中积蓄出惊人的爆发力。

  作者语评

《长河》从春夏秋冬四季写了四个葬礼,男女老少四个人或因为病灾、或因为贫穷、或因为自然老去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程。“我的父老乡亲,在泥土里劳作了一辈子然后到泥土下面安睡,睡得沉稳,内敛,静谧,一如他们生前所具有的品行和经历的生活”。

马金莲和萧红一样写出了家乡父老乡亲在苦难中的人性美,写出了死亡的洁净和生命的尊严。鲁迅在为《生死场》作序时称赞萧红写出“北方人民对生的坚强,对于死的挣扎,却往往已经力透纸背”,马金莲写出了西海固人民的生的坚强,同时也写出了他们对死的洁净和崇高,“村庄里的人,以一种宁静大美的心态迎接着死亡”,“死亡是洁净的,崇高的”,尤其写少女素福叶短暂的一生,灿若桃花,唯美之至。——王干

每一个村庄都在经历着生死的更替,我的扇子湾也一样,许多的人变老了,许多的人因为死亡永远离开了我们。对于亡者有时候我能很清晰地想起他们的面容,跟活着一样地清晰。

时间的长河里,我们生命的个体就是一粒粒微小的尘埃。我想做的是,通过书写,挖掘出这些尘埃在消失瞬间闪现出的光泽。——马金莲

 

 

《长河》(节选)

春天来了,脚步轻轻的,我却不知道。那时候我压根儿就不知道一年里有四季,而春夏秋冬是完全不一样的季节。不知道枯燥乏味的冬天过尽,万物竞生的春天就会降临。季节的更替,候鸟的来去,万物的复苏,都是很美好的。那时候我却不知道这一切。

我混混沌沌地活着,直到有一天,有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姑娘走进了我们的生活。正是她告诉我,冬天的尾巴后面跟着的就是春天,而只有到了春天花儿才会开,青草才会绿起来。

她看见人的时候总是很害羞,但不胆怯,总是迎着你轻轻地笑,圆脸蛋上有两个浅浅的窝儿,一笑,出来了,不笑就消失了。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叫做酒窝,但是觉得好看。

她叫素福叶,是田寡妇带来的。田寡妇嫁给了上庄的光棍麻雀,素福叶就成了麻雀的后女儿。

麻雀为什么有这么古怪的一个外号呢?大概是因为他嘴巴特别爱说话,说起来就不愿意停下,叽叽喳喳,像树上吵闹不休的麻雀吧。麻雀的后女儿可一点不像麻雀,她话很少,与人打交道的方式就是轻轻地笑,老远便在小脸上露出怯怯的害羞的笑。麻雀前半辈子一直打光棍,所以把田寡妇很稀罕,像个宝一样地稀罕着,那程度,都过头了,村庄里的女人们看不惯了,说麻雀哪里是娶了个老婆,简直是接了位皇姑娘娘嘛。

田寡妇的女儿麻雀同样很稀罕。可是,素福叶不怎么喜欢她的后爸。

素福叶刚来的那个春天里的那个中午,我们眼前都亮了一下。当时我们在村口的大路上刨土土玩耍。这路常年被人畜践踏,车轮滚碾,积了厚厚一层虚土。一个人就是轻轻地走过去,裤脚上也会落一层尘土。而我们这帮孩子是不怕土的,就在路上跑过来跑过去不停地嬉闹着,常常把自己弄得满身满脸都是土。这天我们正玩得起兴,锵啷啷——,一阵铃声传来,越来越近,有自行车过来了,我们纷纷躲到路旁给来人让路。

来者是麻雀。他只是按响了车铃,却没有和别人那样骑着车一溜烟过去,他从车上下来了,后座上的女人也下来了,正是田寡妇。车前的横梁上坐着个小女孩,她没有下来,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微微蜷着身子坐在那里。麻雀推着车子一步一步走来,距我们越来越近。我们一直盯着他们看。麻雀脸上喜气洋洋的,老远就冲我们喊道:你们这一伙碎球球子呀,在这里害啥着哩?!转过头向身后的女人笑道:这都是咱庄的娃娃,你看看,多害哪!一个个成了土猴儿啦——嗨嗨——!说完又抻长脖子给前面的小女孩说:今后你可不敢学他们哪。

田寡妇没搭话,只是矜持地笑了笑。她穿着干净大方,脸白白的,细巧的身材,走路不像踩在土上,而是踩在了云朵上,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带着股说不出是什么味道的味道。这女人,怎么说呢,第一眼就让人觉得她身上有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地方。

麻雀似乎兴奋得不行,叽叽喳喳说着,还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

其实,不用他显摆,我们早就注意到这姑娘了,并且一个个看呆了。她明显和我们不一样。怎么说呢?把我们比作一团灰头土脸的野生狗尿苔的话,那么这姑娘就是一朵花。还不是路边杂生的无名野花,就是富贵人家养在花园里的一朵牡丹花。我被自己奇异巧妙的联想震惊了。同时自惭形秽起来,同伴们也都惭愧得不行,大伙甚至不敢正视这突然出现的小姑娘了。

麻雀却不容我们多看看,推车走了。他小心地迈着步子,显然生怕惊起尘土来呛着这娘儿俩。他嘴里还一个劲儿嘟囔:看看,这叫啥路嘛,简直就算不成个路嘛,叫人没法走嘛……田寡妇依旧抿着嘴角浅浅地笑着。终于走出那一段浮土了,她伸手拍拍裤脚,拍拍衣襟,又拍拍后背,给人感觉她身上落满了土。其实并没有多少土,我们庄子里的人平日里走过去,可不会这么拍拍打打地讲究,我们都是一身泥一身汗地活着,很少有空闲讲究这些。我们就发现这田寡妇和村庄里的女人们不一样。这不同究竟在哪儿呢?一时说不清楚,但是真正存在着。

就在我们略感失望的时候,麻雀记起了什么,停下车子,把小女孩抱了下来,放在路边,回头看着我们,说:把我们的素福叶领上耍去!又拍拍素福叶的头,笑笑地说:过去吧,和这伙土猴子混混也好。

素福叶拘谨地站着,她妈弯腰扯扯女儿的衣襟,说:去吧,不要怕。

麻雀吩咐我们:不准欺生!谁敢欺负我们素福叶,回头我挑断他脚筋!

我们的头像被大风吹过的谷子头一样,齐刷刷忙乱地点着,做着应承。是啊是啊,谁会欺负这么个小姑娘呢?谁又会舍得呢?同时我们内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欢欣,好像麻雀把一个巨大的礼物馈赠给了我们,我们一时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就傻呵呵愣着,看着小姑娘。我们小心翼翼地打量她,从头上看到脚底下,又从脚到头往上看。嗬,这小姑娘,身上有一种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美!你看,她小小的清瘦的脸上两弯儿眉毛细溜溜的,下面是一对明亮羞怯的眼睛。这双眼多么像清亮的月牙儿啊,闪着清澈透底的光。鼻子细细的高高的,鼻子下面的嘴巴更是小得让人担心,这样的小嘴巴怎么吃饭呢?她的脸、脖子、手,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一律很白,和我们不一样的白,像白面,是那种娇弱的苍凉的白。她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向着我们看,迎上谁的目光,就对着谁浅浅地一笑。这种笑,一下子就把人的心抓住了,紧紧的,让人情不自禁在心里颤抖。她穿的是紫花衬衫粉色裤子,都很新。这时候我们不由得低下头打量自己的身上,再互相看看,我们整天在土里打滚,浑身上下全是土,头上脸上甚至连眼窝鼻孔耳朵眼里也几乎被尘土填满。

这个叫素福叶的小女孩,一个人把我们全都比下去了。奇怪的是,我们心里没有嫉妒的成分,一点也没有,有的只是惊叹、艳羡和爱慕。这样好看纯净的女孩儿世上真的有?而且来到我们的身边了?

一个叫癞头的小子瓮声瓮气地说:这、这不会是仙女下凡了吧?比大白脸还好看哪!说完,害羞地吐了吐舌头。

哎呀呀,癞头这出了名的厚脸皮,竟然也有害羞的时候,真是日头要从灶眼里出来啦。

大伙愣了一阵儿,接着就哗啦啦笑起来。

你知道大白脸是谁?正是癞头他妈,我们村庄的第一美人儿。

随着大笑,大家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一个个变得自如了,恢复到素福叶出现之前的状态了。大伙开始叽叽喳喳地嘲笑癞头,说他不知天高地厚,他妈也就是一张脸大些,白些,比别的女人麻子少了些,可也不敢拿来和素福叶相比啊。

一个高个头男娃娃愤怒了,盯住癞头呸了一口,问:你妈那屁股比磨盘大,腰比水缸还粗,两条腿像柱子,凭啥和素福叶比?你说说,凭的啥?

哈哈哈……大伙儿又笑起来,有人笑得眼泪也下来了,经这男娃一提醒,我们才发现事情真是太可笑了,可笑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了。因为大白脸和这小姑娘,根本就没办法比。一个是人高马大的女人,另一个是文弱娇小的小姑娘。前者只能让人从她身上闻到柴米油盐的熏染,鸡狗牛羊的味道,甚至还有股子奶水的腥臊,就是个长了张大白脸的乡下婆娘嘛,已经是四个孩子的妈了。而这个素福叶,从她身上看不到人间烟火的气息。她站在那里,风吹过,轻轻掀动她额前的细发,那一溜儿黑头发就飘荡着,像有一个小手在抚着她的小脸。她显得那么单薄、孤瘦,弱不禁风。让人看着就对她产生出说不出的怜惜,想要冲上前去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一种欺负。

素福叶就这样走进了我们的童年生活。

中篇小说《长河》,作者马金莲,原发《民族文学》,《小说月报》2014年贺岁版选载,获第十一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中短篇小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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