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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的说理性和概念化表达

来源:宁夏文艺界   刊发时间:2017-09-06   作者:吴淮生

 诗主抒情,贵构建意象,重意境营造,弃空泛说理,去概念化表达——这些专门化的行业术语,差不多已经成为诗人和诗论家的理论共识, 古今中外诗的创作实践,也大体上印证了这些诗美学话语的艺术内涵。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也可以说是诗歌选集)《诗经》和屈原的抒情长诗《离骚》便是意象化的规范文本。约撰写于西汉时期的《毛诗大序》,就从《诗经》中归纳出赋、比、兴三种意象化的表达方法,这些方法是创作主体形象思维的外化。毛泽东在《给陈毅同志谈诗的一封信》(《诗刊》1978年第1期 )中论道:“诗要用形象思维,不能如散文那样直说,所以比、兴两法是不能不用的。”阐明了这种思维和方法的“外化”的关系,并在三种艺术方法中突出了比、兴的重要位置。因为赋是“敷陈其事而直言之也”,虽然也可酿造意象,但有时却容易流于直白。清朝诗论家袁枚也看到了这一点,他在《随园诗话》中举了一对诗例:“唐人有‘南宫歌管北宫愁’之句,盖赋体也;不如方子云《晚坐》云:‘西下夕阳东上月,一般花影有寒温。’以比兴体出之,更妙。”两诗对照观之,确实如此。

上面说的,是诗美学普泛性原理的荦荦大端。世间的事物总是多元相并的,尤其如诗这样由审美客体、情感、思维、意象、文字、音韵等诸多元素复杂交集而精致地编织成的艺术品,酿造它的艺术手段不可能是单向性的,在千红万艳的诗苑里,自来哲理诗就秀出它的芳枝,哲理诗概念的扩展,也就是说理诗,后者包孕前者,下面统称说理诗。以概念化表达而成的诗,古往今来也不乏传世佳篇。

综观诗史,优秀的说理诗,大体上可分两种情况:

一类是通过具体的诗歌意象表达创作主体所要诉诸世人的某种道理,这当然是说理诗创作的最佳选择。以朱熹的《观书有感》为例: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首句起始,写小小池塘水清如镜;次句承接,状镜面上映照阳光和云影,粼粼水波使得被映照物有了动感。两句诗成功地营造了鲜明的意象和优美的意境。第三句令人不测地突然来一个转折,提出问题;末句作结,揭示出“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的深刻哲理。进一步隐喻读书须吸收活知识的道理。这首短诗的结构起、承、转、合完整,内涵由象及理,象、理交织,因而成为用意象说理的经典之作。

另一类说理诗的艺术处理完全不同,不注重意象的酿造,而是直抒胸臆,用赋的方法“直言之”。我们来看林则徐的《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之一:

 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谪居正是君恩厚,养拙刚于戍卒宜。

 戏与山妻谈故事,试吟断送老头皮。

此诗尾联用典,引宋真宗时杨朴之妻送其夫之诗的故事,形成意象,活泼洒脱,颇见性情。前三联则全是抽象的叙事和说理,无意象可言。就总体说,这是一首说理诗,也是名篇;颔联纯为说理,却是一百七十多年来广为传诵的爱国名句。诗何必定要构筑意象哉!

《示儿》是陆游八十五岁临终时的绝笔诗: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从宏观看,宋、金矛盾乃是中华民族内部两个部族政权之争。但历史地观照,陆游此诗,流传千古,久已为诗史所认同。全诗并未御意象飞翔,而是用叙事话语道来,抒情说理,是一首抒情诗、也是说理诗的佳作。

那么,在这一类诗中,作为载体的叙事话语、说理文字所承载的,既然不偏重于意象这个艺术精灵,又是何物呢?答案也许会使有些人大跌眼镜:概念,即叙事、抒情、说理的概念化表达。请看十九世纪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自由与爱情》: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前三句中,“生命”、“爱情”、“自由”都是概念;鲁迅引此诗首句“可贵”作“宝贵”,也是概念;次句的“价更高”是词组性的概念。尾句为叙事话语。全诗不构意象,皆是用概念和叙述作抽象的说理表达。然而,并未妨碍它成为世界诗史上脍炙人口的著名作品。

有人说,你在上面阐释的都是古体诗,可否对新诗也作些如是的评析呢?那么,就让我们继续讨论吧。

前面征引的诗例中,传统诗以外,《自由与爱情》是殷夫的译作,它采用了我国古绝句的翻译形式,社会影响面较大。此诗后来还有两种新诗形式的译文:一为孫用译,刊于《读书月报》1957年第2期;一是兴万生译,收于《裴多菲抒情诗选》。现将兴译录如下:

 自由与爱情/我都为之倾心/为了爱情/我宁愿牺牲生命/为了自由/我宁愿牺牲爱情

大体上也是叙述和说理的概念化呈现,并非凭借意象发言。由同一作品的两种译法可以想见原诗的相似情况。

在当代浩如烟海的新诗宝库里,诗人张嵩的《过程》是一首不可多得的说理诗佳什,它只有短短的八行:

没有开始/没有结束/只有过程/过程之中花开花谢/过程之中叶绿叶黄/过程之中/我坐在时间的车上/游览过程

诗中概念和意象兼而有之。“过程”是诗的标题和中心概念,在诗中不断出现,有强调和突出中心之意,而无重复拖沓之嫌。此外,“开始”、“结束”、“时间”、“车”、“游览”都是概念。众多概念构成诗的主干,“花开花谢”、“叶绿叶黄”则是动态的辅助意象。主次两者交融,主联手次,次烘染主,昭示了深湛的哲理:万事万物 ,大到宇宙时空,具体至个体生命,无一不是“过程”,或者处于“过程之中 ”。读罢此诗,掩卷而思,哲理果真如此。

可见概念化和意象化两种表达方式并非绝缘物,它们可以相互转化和给力。美国诗人庞德是意象派的代表,他的《在一个地铁车站》是该诗派的经典作品,并非是说理诗,但诗中也用了一些概念:

黑暗中幽灵一个一个地涌现/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白色花

“黑暗”、“幽灵”都是概念,一个“涌现”使之变为动态,第二句以隐喻将其完全意象化了。中国当代诗人北岛的《回答》也是一例: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两行诗中全是概念,一经用暗喻的修辞方法巧妙而适当的搭配,都转化成为意象。至于意象对概念的诗化作用,前面解读《过程》时已诠释。

要写好一首说理诗并不那么容易。对审美客体要有深刻的感悟,所表达的概念的内涵和所阐释的道理的意义要独到,有启迪性,能发人深省,尽可能使概念和说理蕴涵诗意,前引的诗均足资证。那种津津乐道于不能与时俱进的概念,夸夸其谈的浅陋说理 ,缺乏诗意的假大空言说,都是真正的说理诗所不取的。

现在回到本文的开头。说理诗是诗苑里秀出的一株芳枝,它和满园花木是部分与整体的关系,繁花不能将它掩住;它也不能覆盖繁花,而是二者并茂,相得益彰。形象思维 ,意象构造,感情抒发,意境酿制,毕竟是诗的主要美学皈依——我们也是不可因顾彼(说理诗)而失此(形象思维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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