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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草沟


发布者:     发布时间:2010-02-05      浏览次数:21478
 
 
□        彦 妮          
 
       距家六七里,有块坡地,带子似的,那就是我的地。我一直疑惑这块并无甘草的地方,咋就唤了一个“甘草沟”的名字?1995年,我从父辈手里接过这片旱地。那时我的全部妄想都寄托在了这里。趁着夜色,赶了驴和骡子,在月光还没褪尽的黎明开始耕耘。犁铧是新买的,被我擦得锃亮锃亮。偶尔有只山鸟,尖叫着擦地掠过。我紧握犁把,一边吆喝,一边将大的土块踢碎。
       太阳出来,满地像铺满了金子,犁翻过的又细又匀的黄土上,散发着白色的蒙蒙雾气。山谷里吹着风,我的身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索性光了脚,挽了裤腿,更觉得精爽些。头顶像在经受炙烤,脚底却是隐隐的冰凉,那一刻,我才真真确确感到与土地连接了起来。
       八九亩地,我犁了4架。因为我不像村里人紧催慢赶地地抽打牲畜,而是悠闲地一面看着杂草被犁铧翻起来埋入地下,一面盘算着要种些什么。歇息的时候,我就势坐在地上,合着一股温热,大口大口吞咽着家里带来的干粮和水。毛驴肯定是累了,后蹄前蹄轮换着支撑休息,腿胯下有股湿湿的汗渍。我站起来摸摸它的头,有些心疼。地是我的,毛驴是我的,我要在这些充满灵性的生命当中完善自己。于是我卸了驴套,让毛驴自由自在地打滚和撒欢。
       该播种了。没有铁耧,只有祖先留下的木制农具。一张木耧,里面装着些麦种,两手捏着耧把儿,听小木槌在山地里“呱嗒呱嗒”地响着,一粒粒麦种均匀地从木耧的小筒里缓缓下地,而翻起的泥土又急速地将其覆盖。那些躺在泥土里的种子就像一个个没有分娩的处子,它们在我的手下找到了母腹。
       绿色揪心地盖住了我的土地。我几乎是三天一趟两天一趟往地里跑。苗还算出得齐整,我播种的水平还不算太次,望着不远处山头上静静啃草的羊群,内心充满了喜悦。
       又是一个缺雨的春季。每年的每年,这个时候就是农人最心焦的时刻。“春雨贵如油”说得太轻,无论油有多贵,尚能用钱买到,而要是老天闭了口,人就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天了。苦蔓花倒是开了,又粉又紫,紧紧缠绕住并不丰满的麦苗,一丝不苟地奏响了风铃……拔节、出穗,绿色逐渐被白色代替,抚摸着一棵一棵不能灌浆的麦穗,心如刀割。我的眼泪不能变成雨水,嘶哑的喉咙吼不出雷电的效果,那些整整齐齐的麦苗在毒热的阳光下,伴着一阵阵火焰似的热风,渐渐枯萎了。这一年,我的八九亩地收获了两捆又软又轻的麦草,一个毛驴就驮了回去。两年的辛苦,一年的收成,我走在尘土飞扬的山道上,满脸都是泪水。
       第二年,我种上了胡麻,但仍旧遇上了旱年。墨绿的胡麻叶、金黄的胡麻花,在一群群盘旋飞舞的蝴蝶的热恋下迅疾成为夏天的陪葬品。尽管我找了许多民间偏方,也喷了敌杀死,但胡麻还是没结实就成了蛾蛹的美食……
       刚刚分了家,没有半点积蓄,而我的甘草沟又两年没有收成。我急了慌了,第二天,卷起一包简单的行李,悄悄告别了故乡。
       捞盐、打硝、炸石头,我闭着眼睛,光着膀子,只想在石头缝里捡几个金币。然而我非但没有把金币捡回来,反倒将爹娘生就的骨头给苦软了。我变得沉默寡言,斤斤计较,变得没有了自己的语言和思想。我像钻进了别人设置好的套子,一头扎入迷宫,从此就没了起点和终点。我在迷宫里奔跑和喘气,顾不得休整、顾不得疗伤,我完全失去了自己,像傀儡一般忙碌在钢钎与大锤之间。结果,老板还把我应得的果实,狠狠地咬去了一大半。
       一年的弃耕,甘草沟长满了蒿子和冰草,曾经松软的土地变得僵硬而缺乏生机。我趴在地上,捏一把干燥的黄土,眼泪就再没有干过!收拾农具,重整旗鼓,在糜谷麦子都没有收成的情况下,我种上了洋芋。感谢上帝,这一年风调雨顺。我辛勤地锄草、松土,眼巴巴地看着墨绿的芋秧里开出洁白或深紫的小花。到了8月,也就是洋芋收获的时节,我用毛驴驮着孩子,沿着高低不平的山道进入甘草沟。野百合正在地畔幽幽地开着,梭草长得柔软而抖擞。孩子的笑声合着黄鼠的“吱吱”声,使甘草沟充满了生命的清纯与灵动。
       果然是个好收成!一锹下去,胖乎乎的洋芋就蹦了出来,它们像是要给我惊喜似的,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在我跟前邀功。我禁不住跪下来,瞪大眼睛,高兴得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孩子们也受了感染,他们在满地翻起了跟头。太阳并不毒,习习秋风吹得很爽意,我似乎再一次找到了活着的理由。我开始得意地计划,将来要在这里种上一片杏林,在坡底打几口窖。用不了两三年,甘草沟就会开满醉人的杏花。届时麻雀和蜜蜂就成了这里的常客,而我立在一旁,有条不紊地用手压式水泵,挤压出一股清澈透明的“山水”,缓缓地将其浇到树根下,那情景,真是多么地富有诗意!那时我就比“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的陶潜还闲适,比“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的欧阳修更有雅趣。什么柴米油盐,什么种子化肥都离我远而又远……
       可是,就在我酸兮兮地幻想浪漫的那个冬天,我的一个孩子撞在了万恶的车轮下!孩子刚刚5岁,他被他的叔叔大伯埋在了甘草沟的一处悬崖边。
       就是这样,甘草沟盛下了我的贫瘠与辛酸,也容纳了我最最疼爱的骨肉。所以无论我现在走到那里,无论我受过怎样的磨难与煎熬,我都会听见一个声音在唤我——那是“甘草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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